沈栀没有按周慕安说的"下周一"交方案。
她用了两天。
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她第一天算时间成本算的时候，发现自己之前的估算偏差了将近两个月。
第三方评审的对接、学术机构的预审流程、内容修订的三轮迭代——她原来以为的"三个月"，实际上是五个月。
她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盯着那张重新画的时间表，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把第六版一页纸翻出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原方案第三条，时间成本估算不足。
新方案附后，调整为两轮内部评审+一轮外部盲审，周期压缩至三个半月。”
她把这张纸对折了一下，放进包里。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去港大。
她直接去了中环。
坤泰集团三十八楼，阿洛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沈**？您——"
"我来交方案。"沈栀把文件夹递过去，"他今天在不在？"
阿洛看了一眼文件夹，又看了一眼她。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衬衫，但领口多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认真。
"安少在开早会，"阿洛说，"您要不等——"
"我等。"
阿洛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这边请。"
他把她带到了一间小会议室。不是上次那间能坐二十人的大会议室，是一间只有一张圆桌和四把椅子的茶水间隔壁的小间。
"沈**您坐，我去跟安少说一声。"
"谢谢。"
阿洛走后，沈栀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又把那张对折的A4纸抽出来，压在文件夹上面。
她坐下来，等。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
十五分钟的时候，门开了。
周慕安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羊绒衫，袖口推到小臂，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里抽身出来的——眉宇间还有一点没散尽的、开会时的冷意。
"沈**。"
"周先生。"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完整的时间表，彩色标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任务模块。密密麻麻，但排得很清楚。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执行方案的正文，大约八页，排版简洁，每一节的标题都加粗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
沈栀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她发现自己比交期末论文的时候还紧张。
慕安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文件夹合上，拿起那张对折的A4纸——她写在背面的两行字。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你重新算过了？"
"嗯。算了两遍。"
"第三方评审那边你联系过没有？"
沈栀愣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在官网查了他们的预审流程和时间标准。"
慕安看着她。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想到的事——他把那张A4纸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沈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他把其中一半——写着"新方案附后"的那半——放到一边。另一半，写着那两行字的，他放在她面前。
"这两行，"他说，"写在正式方案的第一页。不要藏在背面。"
沈栀看着那半张纸。
她想说"你干嘛撕我的纸"——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行字，发现它们确实值得被放在第一页。
"……好。"她说。
慕安把文件夹推回她面前。
"方案可以。但第三方评审那边，我让阿洛给你一个联系人。你直接对接，不用走公文。"
"好。"
"还有——"
他顿了一下。
沈栀等着他说下去。
"你昨天晚上改这个，改到几点？"
沈栀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昨天晚上改的？"
慕安看着她，"你的眼睛有点红。"
沈栀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眼睛。
"我没事——"
"下次，"慕安站起来，"改方案这么晚，不用第二天早上直接过来。发个邮件就行。"
他走到门口。
"我——"
"还有，"他没回头，"午饭吃了再回去。阿洛带你去员工餐厅。"
门关上了。
沈栀一个人坐在那间小会议室里，面前放着半张A4纸。
她盯着那半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两半都收起来，放进了文件夹里。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阿洛站在走廊上，表情微妙。
"沈**，安少说——"
"我知道，"沈栀说，"员工餐厅。走吧。"
坤泰集团的员工餐厅在十七楼。
沈栀跟着阿洛走进去的时候，有好几桌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们怎么了？"沈栀小声问。
阿洛的表情更微妙了："沈**，您是第一个被安少亲自——"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第一个来三十八楼交方案的交到他手里的。"
沈栀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维港的风景从落地窗涌进来。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发亮，船只慢慢地移。
她低头吃了一口白切鸡。
然后她发现——鸡做得很好。皮爽肉嫩，酱油也是极香的那种。
认真地吃完了那顿饭。
下午三点，沈栀回到港大。
她先去了图书馆，把摊了一桌子的资料收进书包里。然后她坐在自习室里，盯着那半张A4纸看了很久。
那两行字她写在背面的时候，只是想给自己提个醒。
他让它出现在第一页。
她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执行方案的文档，在第一页的最上面，加了两行：
“原方案第三条时间成本估算存在偏差，已重新核算。
调整后方案附后，周期压缩至三个半月。”
她看着那两行字。
然后她把文档存盘，关上了电脑。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
“方案写得好。第三方评审的联系人，阿洛会发你邮箱。”——周慕安
沈栀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低下头，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