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晓觉得，自己可能是娱乐圈最敬业的尸体。
别人演尸体，躺下就行。
她演尸体，恨不得提前给自己写遗书。
导演喊开机之前，她还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导演，我这个尸体是刚死的，还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导演拿着对讲机，愣了两秒。
“有区别吗？”
“有啊。”白晓晓一本正经，“刚死的脸色应该还带点血色，死一会儿就得灰一点。我要是死得不专业，会不会影响女主发挥？”
导演：“……”
旁边几个群演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导演沉默片刻，最后说：“你躺着别动就行。”
白晓晓点头。
“明白。”
然后她就真的躺着没动。
整整三个小时。
这场戏讲的是女主发现好友惨死，悲痛欲绝，抱着尸体哭到崩溃。
原本白晓晓只是个背景板尸体，镜头给不到三秒，片酬两百，包一顿盒饭。
但偏偏今天女主周妍状态不好。
第一遍，哭不出来。
第二遍，哭得太假。
第三遍，眼泪出来了，鼻涕也出来了，导演说不够美。
第四遍，周妍有点不耐烦了，抱起白晓晓的时候，指甲不小心刮到她脖子。
白晓晓依旧没动。
第五遍，周妍情绪彻底断了，抱着“尸体”干嚎。
导演皱着眉喊卡。
“周妍，你这是发现好友惨死，不是发现自己抢不到**包。”
现场安静。
周妍脸色难看。
她是这部网剧的女主，虽然不算大红，但背后有投资人撑腰，平时在组里没人敢这么说她。
导演也不是想得罪她，实在是这场戏磨了太久。
周妍深吸一口气，压着脾气：“导演，我再来一遍。”
“再来。”
白晓晓继续躺回原位。
她双手交叠，眼睛闭着，脸色苍白，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化妆师给她上的尸体妆很淡，但她本来皮肤就白，这么一躺，还真有几分安静破碎的感觉。
第六遍开拍。
周妍跪在地上，抱起白晓晓。
她原本已经快演麻了。
可当她低头看见白晓晓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忽然愣了一下。
白晓晓一动不动。
没有眨眼。
没有吞咽。
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轻得看不出来。
那张平时灵动漂亮的脸，此刻像被彻底抽走了生机。
周妍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圈时，也曾有一个一起跑组的朋友。
两个人住过地下室，抢过同一份盒饭，互相说过以后谁红了都不能忘了对方。
后来那个人退圈了。
走之前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妍妍，我撑不住了。”
周妍那时候忙着试镜，没有回。
再后来，那个号码再也没亮过。
镜头还在拍。
周妍抱着白晓晓，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漂亮的、精准的、设计好的哭。
而是毫无预兆地，肩膀一抖，眼泪砸在白晓晓冰凉的脸侧。
“你醒醒……”
周妍声音哑了。
“你不是说，等我红了，要让我请你吃最贵的火锅吗？”
现场一下静了。
导演盯着监视器，眼睛亮了。
“别停，继续！”
周妍哭得越来越真。
她抱着白晓晓，像真的失去了什么。
那一刻，连旁边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
白晓晓躺在她怀里，安详得不像来演戏，像真准备顺路投个胎。
三分钟后，导演终于喊：
“咔！”
现场沉默一瞬。
紧接着，导演猛地一拍大腿。
“过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妍还没从情绪里出来，坐在地上擦眼泪。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语气少见地兴奋。
“周妍，这遍很好！情绪特别真！”
周妍勉强笑了一下。
导演又看向白晓晓。
“还有你，白晓晓是吧？”
地上的白晓晓没动。
导演夸道：“这个尸体演得不错，死得很有层次。”
旁边副导演小声补了一句：“确实，给女主都带入戏了。”
周妍脸色顿时有些微妙。
一个女主，被一个演尸体的带入戏。
这话怎么听都不太舒服。
可偏偏导演还真点头了。
“演员之间就是要互相成就。小白啊，你刚才状态保持得很好。”
白晓晓依旧没动。
副导演走过去喊她：“晓晓？白晓晓？”
没反应。
副导演愣了愣。
“不会睡着了吧？”
场务脸色变了：“她刚才是不是三个小时没动？”
“不能真出事了吧？”
现场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进片场。
女人长发挽起，妆容精致，眉眼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和杀气。
她叫林曼。
白晓晓的经纪人。
虽然白晓晓糊得连十八线都嫌拥挤，但林曼每次出场都像手里带着三个顶流。
她一进来，就看见自家艺人躺在地上，一群人围着不敢动。
林曼心头一跳。
“白晓晓！”
这一声中气十足，像是能把魂从奈何桥喊回来。
白晓晓眼皮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
现场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林曼差点气笑。
“你躺这儿装什么死？”
白晓晓慢吞吞坐起来，顶着一脸苍白尸体妆，眼神还有点茫然。
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盒饭到了吗？”
现场再次安静。
导演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林曼：“……”
副导演：“……”
周妍：“……”
白晓晓摸了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我刚才躺太久，饿得灵魂都快出窍了。”
林曼闭了闭眼。
她告诉自己，冷静。
这是自己签的艺人。
不能打。
打坏了还得自己赔。
导演倒是笑了。
“小白挺有意思啊。”
林曼立刻露出职业微笑：“谢谢导演夸奖，她平时就是比较……真实。”
白晓晓眼睛一亮。
“导演，那盒饭还有吗？”
导演：“……”
林曼一把拽住白晓晓的胳膊，把人拖到角落。
“白晓晓，你能不能有点女明星的自觉？”
白晓晓想了想：“有啊。”
林曼狐疑地看她。
白晓晓认真道：“我刚才死得不够美吗？”
林曼：“……”
她迟早有一天会被白晓晓气到提前退休。
白晓晓长得确实好。
不是那种攻击性很强的浓颜美人，而是干净、白皙、清透，眼睛圆亮，鼻尖秀气，笑起来有一点天然无辜。
光看脸，谁都会觉得这是个乖巧甜妹。
可惜。
老天给她捏了一张天使脸，又顺手塞了一个能把人气出乳腺结节的脑子。
进圈三年，白晓晓演过宫女、丫鬟、路人甲、背景板、尸体。
最出圈的一次，是演一个被掌掴的小丫鬟。
剧本要求她挨打后含泪隐忍。
结果对手演员一巴掌扇过去，她捂着脸，第一反应是问：
“姐，你手疼不疼？”
对方当场出戏。
导演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那段花絮后来被剧组发了出去，短暂上过一次热搜尾巴。
网友评论：
【这小丫鬟好漂亮。】
【她是不是没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
【有一种清澈的愚蠢。】
但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晓晓继续糊。
糊到粉丝群只有三十七个人，其中八个卖片，六个**，还有一个每天坚持问有没有人帮忙砍一刀。
林曼有时候也想不明白，白晓晓到底算不算没上进心。
说她不上进吧，她演个尸体都能提前问死了多久。
说她上进吧，导演刚夸完她，她第一反应是问盒饭。
她好像不是不想红。
她只是太早习惯了没人看见自己。
别人进组，忙着和导演制片打好关系。
白晓晓进组第一天问：“咱们剧组盒饭标准多少钱？”
别人参加饭局，忙着敬酒陪笑。
白晓晓盯着糖醋排骨问：“这个没人吃我可以打包吗？”
别人被资本大佬夸漂亮，会娇羞道谢。
白晓晓会说：“谢谢，您眼光真好，就是您看起来有点肝不好。”
她能活到今天，全靠脸和命硬。
林曼拿出手机，递到她眼前。
“你自己看。”
白晓晓接过来。
屏幕上是几条聊天记录。
前几天还说有两个小角色可以让她去试的选角导演，今天集体改了口。
【曼姐，不好意思啊，角色这边已经定了。】
【晓晓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上面打招呼了。】
【我们也没办法，等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白晓晓看完，沉默了。
林曼以为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
结果白晓晓抬头问：“所以我接下来没活了？”
林曼冷笑：“恭喜你，答对了。”
白晓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林曼顿时警觉：“你亮什么？”
白晓晓小声说：“那我是不是能休息几天？”
林曼差点把手机捏碎。
“白、晓、晓。”
白晓晓立刻站直：“在。”
“你被封杀了。”
“哦。”
“你接不到戏了。”
“哦。”
“你银行卡余额还有多少？”
白晓晓顿住。
林曼冷笑：“说。”
白晓晓抠了抠手指：“三百七十二块六。”
林曼：“房租呢？”
白晓晓声音更小：“下下周交。”
“违约金呢？”
白晓晓不说话了。
她当年签的经纪约不算最坑，但对一个糊咖来说，也绝对不轻松。
她如果一直没有工作，经纪公司随时可能雪藏她，甚至让她自己承担前期培训、包装、推广的费用。
林曼看着她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语气缓了一点。
“晓晓，你别总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白晓晓低头看着鞋尖。
她确实不是完全无所谓。
她也知道自己没戏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钱，没曝光，没机会。
意味着她可能真的要离开这个圈子。
可是人要是总把希望攥得太紧，是会累的。
她糊了太久。
久到每次刚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机会，下一秒就会被现实按回地上。
所以她学会了先关心盒饭。
至少盒饭是真的。
林曼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封杀吗？”
白晓晓抬头：“因为赵启明？”
林曼盯着她：“看来你也不是真傻。”
白晓晓小声：“我本来也不傻。”
她只是有时候懒得按他们那套规则说话。
林曼问：“你还记得那天饭局你干了什么吗？”
白晓晓认真想了想。
那天饭局菜挺不错。
尤其那道清蒸鱼，肉嫩，刺少，酱汁鲜。
她当时吃得特别开心。
至于赵启明……
白晓晓迟疑道：“我劝他少喝酒？”
林曼面无表情：“你不止劝他少喝酒。”
白晓晓心虚：“那我还干什么了？”
林曼一字一句：“你说他这个年纪应该注意尿酸。”
白晓晓眨眨眼：“这不是关心他吗？”
“你还说他脸色发黄，看起来像腌入味了。”
“我没说错啊。”
“你还问他是不是经常熬夜，不然眼袋怎么像能装两斤蒜。”
白晓晓沉默两秒。
“我那不是看气氛尴尬，想活跃一下吗？”
林曼笑了。
被气笑的。
“你活跃得很好，现在整个圈子都知道你活跃了。”
白晓晓终于意识到不妙。
她垂着脑袋，小声说：“可是他那天说话也不好听。”
林曼顿住。
白晓晓抿了抿唇。
“他说小演员想红就得懂规矩。”
“还说我这种脸，不用可惜。”
“曼姐，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林曼忽然说不出话。
白晓晓平时看着没心没肺，但有些话，她不是听不懂。
她只是不想像别人一样，把恶心吞下去，再笑着说谢谢。
她宁愿显得不懂事。
也不想真的懂那种事。
片场那边，周妍已经准备离开。
她上保姆车前，脚步停了一下。
不远处，白晓晓正抱着盒饭蹲在角落，顶着还没卸掉的尸体妆，吃得一脸认真。
周妍看着她。
她原本想过去说一句谢谢。
谢谢她刚才把自己带进戏里。
可助理已经在旁边催：
“妍姐，下一场通告快来不及了。”
周妍张了张嘴。
那句谢谢在喉咙里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车门关上。
白晓晓完全没注意到。
她正低头扒饭，吃到一块鸡腿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林曼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心疼。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全麦面包，塞进白晓晓怀里。
白晓晓眼睛一亮，拆开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脸皱成一团。
“曼姐，这面包怎么像被生活打败的抹布？”
林曼刚升起的一点心疼瞬间没了。
“你现在还想吃什么好东西？”
白晓晓低头啃面包，委屈巴巴。
林曼看着她，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些事。
白晓晓这个人，有点邪门。
不是会算命，也不是有什么神神叨叨的本事。
可每次只要她吃到特别喜欢的东西，现场总会出事。
她在剧组吃到一块红烧肉，刚夸“这肉好吃得不像被克扣过餐标”，第二天剧组生活制片克扣盒饭钱的事就被群演捅了出去。
她试镜前吃了场务给的热包子，感动得说“这包子比试镜还实在”，当天晚上那个角色早已内定的聊天记录就流了出来。
还有赵启明那场饭局。
她吃了一口清蒸鱼，夸鱼新鲜，顺口又说赵启明那套“懂事”“喝茶”的话太老套。
没多久，赵启明就出事了。
不是她真能算命。
是她一吃高兴了，话就直，手也快，眼睛还亮得离谱。
别人藏着的东西，偏偏就容易在她最没防备的时候撞出来。
林曼盯着白晓晓，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演戏的路暂时被堵了。
那就换一条。
一条流量更大，镜头更多，最适合白晓晓这种邪门体质发挥的路。
林曼缓缓开口：
“晓晓。”
白晓晓嘴里塞着面包：“嗯？”
“你想不想翻红？”
白晓晓很诚实：“一般。”
林曼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想不想包吃包住？”
白晓晓眼睛瞬间亮了。
林曼露出微笑。
很好。
拿捏住了。
“我给你接了个节目。”
白晓晓警惕：“什么节目？”
林曼一字一句道：
“恋综。”
白晓晓手里的面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曼姐。”
“嗯？”
“恋综管饭吗？”
林曼：“……”
她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