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说:怀崽八月,死对头夫君失忆了 作者:蝶入雾中 更新时间:2026-06-16

浓重的汤药味浸透了将军府的每一寸空气。

沈南乔坐在床榻边的紫檀木圆凳上,一手撑着沉甸甸的后腰,一手攥着浸了温水的棉帕。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面色苍白如纸的男人身上。

裴鹤之闭着眼,眉头打着死结,胸口裹着的白纱布隐隐渗出刺目的殷红。

她回想起三个月前,这人身披玄甲即将出征。就在点将台的漫天黄沙里,他死死扣着她的手腕,眼角熬得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说:“南乔,我早就心悦你了,若能活着回来,定再也不同你嘴硬,比成成还要听你的话。”

成成是他们养在后院的那条大黄狗。

沈南乔的指尖微颤,棉帕上的水滴落在手背上,晕开一片凉意。她把手轻轻覆在隆起八个月的孕肚上,深吸了一口气。

只要他醒过来,哪怕真变成摇尾巴的狗,她也认了。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音,床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沙哑的闷哼。

沈南乔心头猛地一跳,猛然倾身上前。

裴鹤之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两下,缓缓掀开了眼皮。

这双总是透着孤傲冷意的凤眸,此刻还蒙着一层大病初愈的水汽。他的视线在床顶的承尘上漫无目的地游移,随后一点点偏移,定格在沈南乔的脸上。

沈南乔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盯着他的薄唇,等着他说出那句酝酿了三个月的死里逃生的情话,等着他像出征前夜那样,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撒娇。

裴鹤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在看清沈南乔那张脸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本能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替她理一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但下一刻,男人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层脆弱的水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犹如淬了冰碴般的森冷和嫌恶。他盯着沈南乔的肚子,又死死盯着她的脸,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沈南乔?”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树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南乔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这么僵住了。

裴鹤之咬着牙,单手撑着床榻试图坐起身。牵扯到胸口的重伤,他疼得发出一声闷哼,额角瞬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颌线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

但他却像躲避瘟神一样,硬生生往床榻内侧挪了半寸,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是傻了才会娶你这个毒妇!”

男人字字句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与屈辱,“你怎么会在本辅的房里?滚出去!”

屋内的空气如同被瞬间抽干。

旁边端着铜盆的丫鬟春桃手腕一抖,水盆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热水溅湿了沈南乔的裙摆。

沈南乔坐在原地,手背上青筋隐现。

她盯着眼前这个用一种“你竟然敢玷污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男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裴鹤之,你脑子被胡人的马蹄子踩了?”她冷下声音,指尖掐进掌心。

裴鹤之冷笑一声,眸底全是戾气。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配剑,却摸了个空。这让他本就暴躁的情绪更是火上浇油。

“沈南乔,你休要跟本辅演戏。大燕首富又如何?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本辅哪怕出家当和尚,也绝不可能多看你一眼!”

他瞥见她那硕大的孕肚,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脏东西,眼里满是惊悚与戒备。

“白神医!死哪去了!滚进来!”裴鹤之厉声咆哮。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府医白神医拎着药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屋子。

“大人,属下在,属下在!”

“给本辅把脉!这毒妇定是给我下了什么**!”

裴鹤之气喘吁吁地靠在引枕上,一双眼睛像防贼一样死死盯着沈南乔,生怕她扑过来占自己便宜。

白神医满头大汗地搭上裴鹤之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手指越探越抖。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壶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半晌,白神医扑通一声跪倒在沈南乔脚边,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落叶。

“夫人……大人他,大人他在战场上伤了脑子。后脑勺的淤血压住了神脉。”

沈南乔垂眸看着地上的白神医,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说人话。”

“大人他……把这三年的事情,全都忘了。”

白神医咽了口唾沫,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大人的记忆,现在停留在天昭五年。”

天昭五年。

那是沈南乔和裴鹤之斗得最狠的一年。

那一年,裴鹤之带着大理寺的人抄了沈家手底下的三家商铺。

沈南乔反手就买通了京城所有的米行,让裴鹤之的兵营连吃了半个月的糙米糠。

全京城的人都在下注,看这两人到底谁先弄死谁。

而现在,这个把记忆停留在“恨不得弄死她”阶段的男人,正用一种清白被毁的屈辱目光,死死盯着她八个月大的孕肚。

沈南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原本因为他九死一生而揪着的心疼,此刻就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随后化作了熊熊燃烧的邪火。

好。

好得很。

出征前说比狗还听话,回来后直接把她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这戏码,还真是新鲜。

床榻上的裴鹤之还在消化这荒唐的“真相”。

他看了看周围低眉顺眼的下人,又看了看这间分明布满了女人痕迹的卧房。他那张向来运筹帷幄的脸,此刻一寸寸皲裂,仿佛天塌了一般。

“荒谬!本辅怎么可能娶你!这肚里的孽种到底是谁的!”

裴鹤之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强行端起大燕首辅那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微微仰起下巴,半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阶下囚的冷傲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沈南乔。

“沈南乔,你以为耍这些下作手段,就能让本辅屈服?”

他傲慢地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在锦被上敲了两下,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施令。

“本辅渴了,去,给本辅倒水。”

他高高昂着头,等着看这毒妇气急败坏的模样。

然而,话音刚落,喉咙深处突然涌上一股难以扼制的痒意。

“咳……咳咳咳!”

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猛地从裴鹤之嘴里爆出。

他咳得浑身颤抖,胸口的伤口瞬间崩裂,白纱布上再次渗出刺目的鲜红。那副刚刚端起来的高冷架子,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滓。

沈南乔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圆凳上,冷眼看着他咳得眼眶泛红、狼狈不堪。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后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榻上的男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行啊,裴鹤之。”

沈南乔的语调轻柔,却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