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珍宝阁出来,姜灼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色。
三月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身上,将那件石榴红的大袖衫映得愈发鲜艳。
她站在那儿,明艳得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春柳已经将马车引过来了,春杨则上前一步,替她挡着风口。
主仆三人正要上车,姜灼玉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对面的珠翠坊,门口冷冷清清的,两个伙计靠在门框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这边。
姜灼玉收回目光,心中没什么波澜。
珠翠坊是靖王赵琮的产业。
靖王高大魁梧,面容冷硬,眉间总带着几分煞气,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狠戾凶猛,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想靠近的人物。
她和他不熟,靖王妃苏令徽这个嫂子,她也只是偶尔打过几次交道。
太傅孙女,生得柔柔弱弱,说话细声细气,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白莲花。
人倒是不坏,就是……不怎么管事儿。
姜灼玉和她相处时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位靖王妃对庶务一窍不通,更爱吟诗作画、赏花品茗。
靖王府的掌家之权,听说至今还握在靖王的奶嬷嬷手里。
姜灼玉心里对靖王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同情,不过也就是一点,谁叫两家如今在朝堂上斗得厉害呢。
靖王赵琮与瑞王赵璋,是夺嫡之争最热门的两个人选。
瑞王府和靖王府的产业也因此在暗中较劲,珍宝阁和珠翠坊更是直接对门打擂台。
两年前姜灼玉嫁给赵璋之后,接手了瑞王府明面上大部分产业,她这个人,不做便罢,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两年下来,珍宝阁的生意蒸蒸日上,把珠翠坊压得抬不起头来。
不光是珍宝阁,瑞王府名下的绸缎庄、古董铺子、酒楼茶肆,她经营得红红火火,外头都说瑞王妃治家有方。
姜灼玉对此颇为自得,她喜欢赢。
“上车吧。”她对春杨和春柳说,提起裙摆,正要踏上脚凳时,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王妃留步!”
姜灼玉微微侧头,看见珠翠坊的掌柜从门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一路小跑着到了她面前。
那掌柜生得精明干练,此刻却显得有些紧张,他躬身行了一礼,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
“王妃,这是小人前不久……和珍宝阁起了点冲突,特意备下的一份赔礼。还请王妃收下。”
姜灼玉挑了挑眉,“什么冲突?”
掌柜含糊其辞:“也就是……底下伙计不懂事,起了些口角冲突,不值当王妃挂心。也是我们这边伙计冒犯在先,我们东家知道了,吩咐小人一定要来赔罪。这礼虽薄,却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还请王妃笑纳。”
姜灼玉想了想,近些日子好像没听珍宝阁的周掌柜提起过和珠翠坊有什么冲突。
不过也可能是这种小事,他们觉得不值当禀告,便自己处理了。
还有一种可能,掌柜嘴里说的“冒犯”,是冒犯到了她本人?珠翠坊的伙计在外面嚼了什么舌根,传到了靖王耳朵里,所以有了这一出?
她打量了掌柜一眼。
这人跑出来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就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一点也没有避嫌的意思。
锦盒就这么举着,也不遮遮掩掩的,若真有什么阴谋诡计,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不过就算有阴谋,她也不怕。
姜灼玉勾起唇角,对春杨使了个眼色,春杨会意,上前一步,从掌柜手中接过锦盒。
她先将锦盒打开了一条缝,仔细地嗅了嗅,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里面的东西,确认没有沾上什么毒物,这才将锦盒完全打开,递到姜灼玉面前。
姜灼玉低头一看,愣住了。
锦盒里躺着一支红玉金丝鸾凤衔珠步摇。
钗身是赤金打制的,錾刻着细密的缠枝纹,钗头是一只展翅的鸾凤,凤身以红玉雕成,通体浓艳如血,凤眼嵌着两颗小米粒大小的墨翠,凤喙衔着一串珍珠流苏,最上面是一颗莲子米大小的东珠,下面坠着三颗渐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光泽温润。
流苏的最末端,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切成水滴形,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金丝缠绕的鸾凤羽毛纤毫毕现,红玉的质地通透莹润,那串珍珠流苏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灼玉的眼睛亮了。
她素来爱这些明艳富贵的东西,一眼便看出这支步摇用的是上好的红玉,色泽浓正,质地细腻,那几颗珍珠也都是上品,尤其是最顶上那颗东珠,圆润无瑕,光泽如月,放在宫里也是难得的珍品。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有一种想要立刻拿起来细看的冲动,但理智让她按捺住了。
这支步摇太贵重了,且不说那赤金的份量、红玉的成色、东珠的大小,单是那錾刻工艺和镶嵌手艺,就绝非寻常匠人能为。
这支步摇拿到市面上,没有千两银子下不来,当赔礼?未免也太贵重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抬起头看向掌柜,目光锐利了几分:“掌柜,你说这是你们东家让送的?”
掌柜点头:“正是。”
“你们东家……”姜灼玉顿了顿,“靖王殿下?”
掌柜又点头:“正是靖王殿下。”
姜灼玉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
那个杀伐果断、狠戾凶猛的靖王赵琮,居然会亲自过问铺子里伙计的口角冲突,还特意备了这么贵重的赔礼?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靖王,会在意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步摇,不得不承认,这支步摇实在是太合她的心意了,红玉、赤金、东珠,每一样都是她最喜欢的。
这支步摇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完美地契合了她的气质和喜好。
而赵琮和她,几乎没有打过什么交道,他怎么会知道她喜欢什么?
或者说,这支步摇,真的是给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