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这尊菩萨，自己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回到禅房，裴辞舟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研墨时，墨汁溅出了砚台，染黑了他月白色的袖口。
他连忙去擦拭，却越擦越脏。
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京城运筹帷幄，在江湖翻云覆雨。
却在我这小小的禅房里，为了几句旁敲侧击的话乱了阵脚。
“裴辞舟。”我唤他。
他抬头，眼底还有未散去的阴霾。
“缘分未尽，自有重逢之日。”我拿起笔，蘸了蘸墨，“若是缘分尽了，强求，便是劫数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明白。”
他明白吗？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并不明白。
他还在想着那个病重的故人，想着那盏快干的灯。
我垂下眼，笔尖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极了他此刻纠缠不清的心。
禅房内的空气，因那句“强求，便是劫数”而凝滞。
裴辞舟不再说话，只低头默默整理着被墨渍弄脏的袖口。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却透不进他眼底那层厚重的阴霾。
我重新提笔，经文却再也写不下去了。
“小菩萨。”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若……我是说若，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山，你会怪我吗？”
我手中的笔终于稳稳落下。
“施主来去自由，何怪之有。”
“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切地向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
那三步的距离，此刻仿佛变成了天堑：“我是说，若我辜负了这段时日的照拂……”
我终于抬眼看他。
他眼底的挣扎已经快要溢出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四处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想要那个东西，想要救他的心上人，可他又不想背负“负心”的骂名。
他在求我给他一个台阶，求我用“缘分”二字，把他的贪婪和自私轻轻盖过去。
多可笑。
连要杀我的人，都希望我死得心甘情愿，最好还能含笑为他送行。
“裴施主，”我放下笔，指尖拂过案上微凉的青瓷，“这世间，哪有那么多辜负。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罢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封湿漉漉的信：“小菩萨，山下……山下有急件给裴施主！”
裴辞舟浑身一震，几乎是抢一般接过。
信封是黑色的边，沾着未干的雨水。
他拆信的动作极快，指尖却在触到信纸的那一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静静地坐着，看着他读信。
看着他脸色一寸寸苍白，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在那几行字里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