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前厅里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张守中与陈氏本以为他是听闻了灵岩寺坠石的消息,急急赶来看望大姑娘张知予的,谁料这少年将军一跨进正厅,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连茶都没喝一口,便从怀中掏出了两家的定亲婚书,拍在了梨花木几案上。
他是上门来退亲的。
“陆惟谦!你失心疯了不成?!”
张守中气得脸色铁青,胡须乱颤,指着陆惟谦的手指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两家指腹为婚,已有十几年!通家之好,庚帖早换,如今你无缘无故上门退亲,是要将我张家的脸面踩在泥沟里践踏吗?!”
陆惟谦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窄袖劲装,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半点往日迎娶青梅竹马的喜气,反而透着股大梦初醒般的仓皇与决绝。
那双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眼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上一世,张知予死在了灵岩寺的落石之下。
陆惟谦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从此把初恋冻在了最美好的时刻。
他先是娶了张知予的牌位进门,全了痴心,随后才将妹妹张南乔抬进侯府做了续弦。
他以为自己守着对知予的忠贞,故而对南乔冷淡、克制,甚至用折磨南乔、也折磨自己的方式,去当一个感天动地的深情种。
最初,他当真是遵循规矩,只在初一、十五才去南乔的屋里,履行做夫君的职责。
可长子出生后,慢慢地,一切都变了。
他去她屋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那不再是尽义务,而是成了他的渴望。
南乔是一朵开在深宅里最温柔的解语花,她理智、克制,永远能不动声色地打理好一切。
她不仅给了他无微不至的温柔体贴,还默默地为他生儿育女。
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他终于彻底沦陷了。
可他死也不敢承认。
那等于背叛了他立下的深情人设,等于背叛了知予。
后来他立下赫赫战功,朝廷赏赐封号,他硬着心肠将那诰命的至高荣誉请封给了张知予的牌位,却唯独没有给南乔。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欠那个默默承受了一切的女子,良多,良多。
直至那一夜,他因为常年暗中调查一桩牵连甚广的军饷贪墨案,引来了杀身之祸,被人灭口。
他撞开门冲进火海,眼睁睁看着千钧横梁砸下,看着南乔葬身于滚烟烈浪之中。
那一刻,陆惟谦的心揪得生疼,几乎要滴出鲜血来。
可他别无选择,他必须保护好那些足以扳倒国贼的铁证,
因为那些证据,就藏在张知予的那尊牌位里!
证据最终保住了,而他也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重活一遭,回到青葱岁月,陆惟谦的心头既是欣喜又是心痛!
这一世,他没有去救张知予,那个上一世被他奉为至高无上的初恋对象。
他只是默默地等在府中,等着张知予在三月廿六那日暴毙的死讯。
然而,他没有等来张知予的死讯,却在三月廿七这天,
等来了徐肃向张南乔求娶的爆炸消息!
这怎么可以?!
张南乔可是他的妻!
是那个与他做了十年夫妻、给他生了三个可爱孩子的结发妻!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徐肃娶走南乔,而这辈子,他也绝对不会再娶张知予。
既然张知予被救了,那南乔肯定也重生了,那一切就都该各归各位。
他不爱张知予了。
上一世他因为懦弱和骄傲犯下的荒唐罪孽、给南乔带来的那些伤害,这辈子,他要用一生去补偿。
他要退亲。
他要,娶南乔!
“伯父,此番退亲,千错万错皆在惟谦一人。”
陆惟谦微微躬身,声音沉若擂鼓,却雷打不动,
“靖安侯府愿奉上三倍聘礼作为赔偿,对大姑娘的名节,惟谦亦会在京中澄清洗刷,绝不耽误大姑娘另觅良缘。只是这门亲事,今日必退不可。”
“你……你这个黄口小儿!”
张守中一巴掌拍在几案上,震得茶盏乒乓作响,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岂容你在此儿戏!你若敢退,老夫明日便摘了这乌纱帽,去金銮殿上告御状!告你靖安侯府恃强凌弱,欺人太甚!”
正厅偏门处,张知予被陈氏搀扶着,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她今日特意梳洗装扮,本以为情郎是来抚慰她受惊的心肠,谁知竟迎来了这一场晴天霹雳。
“陆世子,你我多年情分,你怎能如此狠心?”
张知予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委屈得直跺脚,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作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