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厉砚舟那番话，虞卿浑身一震。
她被这话噎得心口一紧，声音颤抖着，清脆甜软的调子都开始乱了。
迅速调整过来后，她故作委屈地控诉，“你胡说什么……我没有，从来没有，我只有你一个。”
虞卿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这男人该死的敏感。
怕他不相信，她放软了声音，娇嗔道：“哥哥，你这么大方人又那么好，除了你我哪看得上别人，你这次还寄那么多钱给我，这不是怕你没钱花吗？”
听着电话里面的女孩又急又娇的语气，一声哥哥喊到厉砚舟的心坎上了。
原本半眯着的眼微微抬起，唇角压着笑意。
他低低轻笑一声，声音懒懒散散，尾音勾着几分戏谑，“没有？那最好。敢找，你试试。”
虞卿声音一下子绷紧，语速带着急切，立即表态，“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心里一直就只有你一个，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你千万别多想。”
他再次听着电话那头她慌慌张张急着辩解的声音，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语气里全是被取悦后的舒心。
厉砚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嗯，这还差不多，钱给你了就拿着，汇款单不用寄回来给我，乖乖听话就好，有什么事写信过来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宋云卿立刻应道。
片刻，厉砚舟继续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讲的吗？”
听到这话，虞卿心里暗喜，终于要结束通话了。
平常，她最怕的就是电话**响。
当班主任的时候，不管任何事，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学生家长有事没事就爱打电话找她处理，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着的。
班主任这活，一般人真的吃不消。
虞卿明艳的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娇声娇气道：“没什么要说的了，你要好好照顾着自己。”
这话说到男人的心坎上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关心自己。
厉砚舟眼尾微挑，眉眼顿时柔和下来，“好，我知道了，你也一样，挂了。”
听筒那头轻嗯了一声，女孩把电话挂了之后，他这才把话筒放回原处。
顾萧漆黑的眼眸，一直盯着好友愉悦的双眼，轻啧一声，学着他的语气说道：“乖乖听话就好。”
他将手搭在厉砚舟的肩膀上，打趣着，“我说老舟，你也怪肉麻的，这次怎么聊的这么久了？以前没说两句就挂了。”
顾萧看着好兄弟，惊讶地问道：“你该不会真对她上心了吧？这女人时常问你要钱，你就不怕她是骗子？哄你几句开心，你就给她大把的送钱。”
他有几分后悔，只是想帮着好兄弟找个对象而已，而不是给他找个诓他钱的骗子。
顾萧之前有委婉提醒过他，这次直接点明，“你真不怕她把你的津贴都被骗光了？老舟，别到最后，骗着骗着，你人财两空不止，而且还孤独终老，凄苦一生。”
见厉砚舟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顾萧轻咳了一声道：“现在有很多骗子借着处对象、订婚的名义，骗光积蓄，人跑了，钱也追不回来。”
他继续调侃道：“说不定跟你交笔友处对象的小妹妹，是一个抠脚大汉花钱雇来的。”
见好兄弟一直盯着他沉默着，顾萧凑过去，神神秘秘地说道：“你想啊，哪个女孩子这么大胆？开口闭口都要钱。再说，她一个女的，花得了这么多钱？她肯定是男人找过来诓你的，只有男的花钱才会大手大脚。”
厉砚舟的指节一下一下又敲击着桌面，看着爱操心的好搭档，他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不可能，刚才你没听到么，她拒绝了，让我以后都不要再给她汇款，还要把汇款单退回来。”
顾萧无奈地摇摇头，他兄弟其他方面精的跟个狐狸似的，怎么遇到这种事就跟迷了眼似的呢？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老舟，你是不是傻？她这是尝到甜头了，打算欲擒故纵，懂不懂？你这次寄了一千，下次是不是准备寄一千一、一千二？一次比一次多？”
厉砚舟意外地看着他，他正有这个打算。
顾萧忍不住笑了，他把手搭在好友肩膀上，调侃道：“哎哟喂，你的魂不会被这女人勾走了吧？你都不知道她长啥样？丑的、矮的、胖的、黑的？就这样给她送那么多钱？”
他觉得很好笑，都快憋不住了，彻底放开喉咙笑够了后，最后将目光定在厉砚舟沉默的脸上。
顾萧越想笑得越欢，他扑哧一声看着他，“我是说真的，老舟，文工团这么多美女，你都看不上，竟然看上了乡下小姑娘，乡下姑娘多数都长得又黑又瘦又矮，我觉得你的品味真够独特的。”
在这个年头，能吃饱饭的人很少，而且每天都要在曝日之下劳作，没几个是长得白的。
厉砚舟不说话，挑眉斜睨了他一眼，拉开自己的抽屉，在笔记本上抽出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摊在桌面上。
顾萧拿过来，细细打量着。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清秀温婉，黑白光影衬得五官愈发干净柔和。
“哟，还有照片啊，怪不得呢！这女孩长得还可以，一点都不像乡下姑娘，就连文工团里面的女孩都比不上。”
他试探地问，“所以，你是喜欢这种的？”
厉砚舟摇了摇头，“说不上，只是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说着，他淡淡瞥了顾萧一眼，“你真以为我傻，平白无故给别人送钱啊。”
顾萧低低笑了好几声，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玩味地看着自家好兄弟，“你就是这么傻，万一这照片上的人也不是她呢？说不定是偷拿哪个女孩的，用来诓你这个傻大个的。”
厉砚舟眸光一沉，忍不住骂了一句，“滚。”
“哈哈哈………”
虞卿打完电话，手上捏着手里只剩下的四块钱，无奈地叹着气。
这长途电话真的好贵，说了不到几秒就按一分钟来收钱，一块钱一分钟。
还有汇款单，厉砚舟也不让自己退回去，他果真是人傻钱多。
虞卿想了一下，信和汇款单都不打算寄了，目前的问题是找个地方来填饱一下肚子，她饿的手脚都要开始抖了。
走出邮局，抬眼望着热闹非凡的街道，她心里只剩一个感慨：沪城从来都比别处繁华。
街上人头攒动，自行车成群结队穿梭不停，无轨电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过。
街上人来人往，个个精气神格外饱满，更令人羡慕的是，他们的头发都是浓密黑亮，不似后世的人那般早早稀疏。
而且他们的眉眼间还带着朴素的韧劲，神情坦荡纯粹，浑身都是鲜活的朝气。
不像后世的自己。
师范毕业后，她在乡镇小学做老师，当了班主任还不到一年，她就从青春靓丽的美少女，被摧残为三四十岁的老大妈，头发大把大把的掉，整个人憔悴不堪，连恋爱都不敢谈了。
虞卿找到了附近一家国营饭店，正是饭点，里面的人很多。
打完电话只剩下四块，她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进去，怎么样也不能饿坏肚子。
她掏出口袋里的一张粮票和一块钱，付了账找回来七毛，三毛钱堪堪只能买到一碗白米饭和一碟青菜。
没有票，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其他的。
想吃肉是不可能的了，她没肉票，肉票早被原主挥霍一空，月初生活委员发下来的票证，没一样留到现在。
虞卿端着简单的饭菜，目光扫过满座的食客，默默走到角落空位坐下。
刚落座，桌上两个女孩便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古怪，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她心里微微一怔，正疑惑间，还没等她开口询问。
旁边那位穿着时兴的确良连衣裙的女孩，便撇着嘴，语气别扭又讥讽地开了口，“哟，真是稀客。往日里大手大脚的，怎么今天这一顿，吃得这么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