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死过一次。不是那种文艺作品里轻飘飘的“我死了”,然后拍拍灰尘站起来的死。
是真的死了。剑刃贯穿身体,热血喷涌而出,意识像被人从脑颅里连根拔起,
坠入无边的黑暗。她以为自己会见到传说中的奈何桥、孟婆汤,或者至少是一片白光。
什么都没有。只有漫长的、彻底的、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虚无。然后她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盏白得刺眼的LED灯。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心电监护发出规律的滴声。
她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白色的床单干净得不像话。没有雕花拔步床,
没有熏笼里袅袅升起的沉水香,没有永远阴冷潮湿的地牢石壁。她回来了。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日期——2024年10月17日。
她记得自己是在2021年冬天出的事故,一辆失控的货车,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再醒来就是大梁朝永和十四年的一个破庙里,浑身是伤,衣不蔽体。三年。
她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了整整三年,像一条被反复碾压的野狗。最后的记忆是血,
很多很多的血,从她腹部那个贯穿的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记得楚凌辰就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玄色蟒袍,手中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不是愤怒,不是震惊,
甚至不是她曾经偶尔在他眼底捕捉到过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动摇。
那是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厌恶。就像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终于被清理掉了。
“鸢鸢?鸢鸢你醒了?医生!医生快来啊她醒了!”一个中年妇女扑过来,满脸是泪,
手都在抖。沈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突然就红了。妈妈。这是她妈妈。
那三年里她无数个夜晚都在想妈妈的脸,想到最后发现记忆已经开始模糊,
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拼命在脑海里描摹,生怕自己彻底忘了现代的一切,
真的被困在那个吃人的时代里。“妈。”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砂纸。
后来的事情很程序化。医生来检查,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太多,
各项指标都在往正常范围靠近,简直是奇迹。沈鸢听着这些医学奇迹的解释,嘴角弯了一下。
穿越这种事情都能发生,奇迹大概也不算稀罕了。她在ICU观察了两天就转到了普通病房,
又过了一周,基本能下地走动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让她好好休养。
沈鸢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没有宵禁,没有跪拜,
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拖去慎刑司。不用再在楚凌辰面前卑微地低下头颅,
不用再为了活下去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影子。她自由了。自由这种东西,
只有失去过的人才知道有多珍贵。出院那天是十月底,深秋的太阳暖洋洋的,
晒在身上不像大梁朝那样阴冷刺骨。沈鸢站在医院门口等妈妈去开车,
忽然感觉到一种极其强烈的、毛骨悚然的注视。像被什么猛兽锁定了。她猛地抬头,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道目光穿透了玻璃,穿透了秋日的阳光,像一柄冰冷的长剑直直刺过来。
沈鸢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不。不可能。她几乎是逃一样钻进了妈妈的车里,
手指还在发抖。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刚出院身体还有点虚。车子驶出去很远,
她才敢回头看一眼——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处,一动不动。沈鸢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楚凌辰是大梁朝的战神,是永和帝最倚重的摄政王,他日理万机,
他权倾朝野,他不会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只是自己留下的心理阴影,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但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在之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消失过。她搬家,那股感觉就跟到新家附近。
她换了手机号,邮箱里还是会收到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的信封。她去超市买东西,
排队结账的时候余光扫到货架尽头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不对,现代哪来的玄色衣角,
她一定是疯了。十二月,沈鸢入职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她以前就是做这行的,驾轻就熟,
同事们都很友好,尤其是带她的组长,叫顾衍之,是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说话轻声细语,
做事却极有条理和决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她递了杯温水,说别紧张,慢慢来,
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沈鸢捧着那杯温水,忽然就想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平等地、温柔地对待了。在大梁朝的那些日子,
楚凌辰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赏她一碗热茶,但那不是平等,那是施舍。
他的每一分“好”都标好了价码,她必须用更多的顺从、更多的卑微来偿还。顾衍之不会。
他对谁都好,但不带任何目的,就像太阳照着大地,不是因为大地需要,
只是因为他本身就是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沈鸢以为自己可以彻底忘掉那三年。
直到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公司组织聚餐,沈鸢喝了两杯红酒,头有点晕,提前出来了。
站在写字楼门口等代驾的时候,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她抬起头,心脏猛地一缩。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
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裹成球的季节里,他站得笔直挺拔如松如柏。他的头发是黑色的,
比常人略长一些,用一根暗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脸。
剑眉星目,薄唇微抿,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凌厉和贵气。
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就像她噩梦里的主角活生生地站在了眼前。“沈鸢。”他开口,
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有变,
只是这次的咬字有些奇怪,像是不太适应这个时代的语言习惯。沈鸢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楚凌辰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沈鸢根本来不及辨认。然后他伸出手,修长冰凉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有刻进骨子里的掌控欲,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不可闻的颤抖。沈鸢在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皮肤的那一刻,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退后两步,肩膀撞上了身后的玻璃门。她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但声音是稳的。“楚凌辰,你怎么来的?”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是要把她现在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腹部的位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一剑,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疼不疼?”沈鸢听到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渣子。“疼?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歪着头看他,“楚凌辰,你问一个被你亲手捅死的人,她疼不疼?
”楚凌辰的脸色白了一瞬。沈鸢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红酒的后劲,
也许是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恨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往前走了一步,
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就是想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去吗?那我告诉你,
楚凌辰,我不愿意。你听清楚了,我不愿意。我在那个地方受了三年的苦,被你的王妃欺辱,
被你的下属轻贱,被你像一条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到最后,你甚至连审都不审我,
就给我定了罪,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剑——”她抬手狠狠戳在自己腹部。
“——从这里捅了进去。”楚凌辰的呼吸明显乱了,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抓住她,
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指节攥得咔咔作响。“那件事有误会,”他说,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当时以为你毒害了太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
本王不得不——”“不得不?”沈鸢打断了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叹息,
“楚凌辰,我不是在跟你讨论一个历史事件的对错,我在告诉你,你杀了我。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不管你事后查明了什么真相,你都已经杀了我。这是既定事实,
无法更改。”她退后一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的时代,
我也不再是你的沈鸢。”说完她转身就走,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指还在不停地发抖。
代驾师傅问了她好几遍“女士您还好吗”,她才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说没事,走吧。
车子驶出去的时候她没敢回头看,但透过后视镜,她看到那道颀长的身影还站在路灯下,
像一尊孤独的雕塑,被平安夜的霓虹灯染了一身五彩斑斓的光。沈鸢闭上眼睛,
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让代驾开到了另一个地方。
顾衍之打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的棉质睡衣,头发微微有些乱,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了。
看到沈鸢站在门口满脸泪痕,他愣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她进来,
去厨房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沈鸢捧着杯子坐在他家沙发上,哭了很久。
顾衍之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把一盒纸巾放在她手边,
又把暖气调高了两度。等她终于哭够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沈鸢,不管发生了什么,
你都不是一个人。”那天晚上沈鸢没有回家。她在顾衍之的沙发上睡着了,
裹着他拿出来的毯子,睡得很沉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厨房里飘着粥的香气,顾衍之系着围裙在煎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温暖得不像真实的。沈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大梁朝的最后那段时间,楚凌辰有一次喝醉了酒,半夜闯进她的屋子,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掐着她的下巴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大意是如果她不是太后的人,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也许他也会——他话说到一半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沈鸢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掰开,看着他沉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如果”都在提醒她,这一切从未真实发生过。
她没有穿越大梁朝之前,楚凌辰的人生里没有她。她穿越大梁朝之后,
楚凌辰的人生里依然容不下她。她只是一个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地点的幽灵,
短暂地在他生命里投下一道影子,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抹去。“沈鸢?想什么呢,粥要凉了。
”顾衍之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她回过神,笑了笑说没什么,走过去坐下来,
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白粥,慢慢地喝了一口。很烫。但是很暖。楚凌辰没有走。
沈鸢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在这个不属于他的时代扎下了根。
他住在她家对面那栋楼里,隔着一条马路,沈鸢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到他站在阳台上,
穿着不合时宜的长款大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方向。他学会了用手机,
尽管打字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他给沈鸢发过很多消息,一开始是命令式的“回来”,
后来变成“本王可以不计前嫌”,再后来变成“你想要的本王都能给你”。沈鸢一个都没回。
她知道他在对面。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那道颀长的身影就立在阳台上,
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穿过五十米的距离钉在她的窗户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脖子上,怎么都甩不掉。“沈鸢。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在楼道口被堵住了。
楚凌辰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黑色风衣——大概是随便买的,袖子长了一截,
被他随意地卷上去,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本王有话跟你说。”沈鸢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抵住了单元门。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我没话跟你说。让开。
”楚凌辰没有让。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身上有一种淡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龙涎香、墨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本王花了很大的代价来到这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能就这样——”“我能不能,我已经在做了。”沈鸢打断他,“楚凌辰,
这里不是你的摄政王府,我不是你的侍妾。你再往前一步,我喊人了。
”楚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不太理解“喊人”这两个字的威慑力——在他的时代,
他是天,是法,是所有人的主宰。喊人?喊再多的人来,也只会跪在他面前。
但这里不是他的时代。沈鸢看穿了他的困惑,
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里的警察不会听你的。这里的法律不会偏向你。
你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楚凌辰。你连一个合法身份都没有。”她侧身从他身边绕过去,
快步走进楼道,防盗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着那扇门,她听到楚凌辰的声音,
沉闷地、一字一顿地传过来:“本王会等你。”沈鸢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随便你。”她说。然后她上楼了。但那不是最后一次。
楚凌辰像是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在了这件事上。他不再只是站在阳台上看了,
他开始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公司楼下。超市收银台旁边。
她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每次沈鸢抬头,都能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有一次她去便利店买关东煮,结账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货架后面,
手里拿着一包她根本不信他能看懂成分表的膨化食品,眼睛却越过货架直直地看着她。
沈鸢付了钱,转身走到他面前,把那包膨化食品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货架上。
“你不喜欢吃这个,”她说,“你不喜欢任何甜的、软的东西。”楚凌辰低头看着她,
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记得。”“我记得的东西很多,”沈鸢说,
“比如我记得你喜欢喝什么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批奏折的时候习惯用哪只手磨墨。
但这些记忆对我来说不是宝藏,是伤疤。你明白吗?”楚凌辰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眼神暗了一瞬。“本王不明白,”他说,“本王只知道你在躲本王。
”“我当然在躲你。你杀了我。”“本王已经说过那是误会——”“你说了,我听到了,
然后呢?”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楚凌辰,
就算你当时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就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你就不能多问一句吗?
你就不能亲自来地牢看看我吗?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吗?”楚凌辰沉默了。
沈鸢看着他,眼眶开始泛红,但她拼命忍住了。“你没有。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你让侍卫把我拖到刑场,你站在高台上,你甚至没有低头看我一眼,
就那么一剑——”她的声音终于碎了一下。“——就那么一剑,
你把我三年里所有的心软、所有的期待、所有‘也许他其实也有苦衷’的自我欺骗,
全部斩断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便利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但那道目光,依然如影随形。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一月中旬。那天晚上沈鸢加班到很晚,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沈鸢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然后剧烈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
嘴里发出含混的尖叫。“别动。”那个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沈鸢浑身的血都凉了。楚凌辰。他把她拖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力道大得惊人,
沈鸢的脚在地上拖行,高跟鞋掉了一只,脚踝磕在台阶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楚凌辰拉开车门,要把她塞进去。
沈鸢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力气。她一口咬在楚凌辰捂着她嘴的手上,
咬得很重很重,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楚凌辰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沈鸢趁机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米,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楚凌辰,
你敢。”楚凌辰站在车门前,手背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
但沈鸢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是在大梁朝时,
他每次用暴力宣示**时的眼神。“跟本王回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本王不想伤你。”“你不想伤我?
”沈鸢的声音尖利得像碎裂的玻璃,“你已经杀了我一次,楚凌辰。你还想怎样?
”楚凌辰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不可违抗的鼓点。
“在大梁,你是本王的人。在这里,你也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可以等,
但本王不会放手。”沈鸢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恐惧和愤怒在她胸口翻涌,但忽然之间,
一种奇异的冷静从深渊里浮了上来。她不再后退了。她站直了身体,擦掉脸上的眼泪,
仰起头看着楚凌辰。“好,”她说,“你不放手是吧?那我问你,你打算怎么把我带回去?
把我打晕了塞进车里?然后呢?关在哪里?关多久?你以为你关得住我吗?
”楚凌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知道在现代社会,绑架判多少年吗?”沈鸢继续说,
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曾经杀死过自己的人,“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你以为你是摄政王?你在这里连身份证都没有。警察要抓你,你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楚凌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或者他想了,
但他骨子里的傲慢让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本王——”“你没有‘本王’了,
”沈鸢打断他,“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你听不懂吗?你什么都不是。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楚凌辰最脆弱的地方。他的脸在路灯下白了一瞬。
沈鸢没有心软。她不会再心软了。“今天的事,我不报警。”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这是最后一次。楚凌辰,你再碰我一下,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现代的法制社会。
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去吗?答案不变。不愿意。永远不愿意。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高跟鞋,赤着一只脚走出巷子。脚底板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石子硌得生疼,但她走得很快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一座正在坍塌的坟墓。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听到楚凌辰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本王……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回来?”沈鸢没有回头。
她赤着脚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嘴角却勾着一个冷冷的弧度。回来?
她从来没有“回去”的选项。因为她已经“回来”了——回到了属于她的时代,
回到了她该待的地方。而楚凌辰,从来不属于这里。楚凌辰没有放弃。便利店之后,
巷子事件之后,他的“强制手段”换了一种形式——不是武力,是纠缠。
他开始出现在她公司的前台。“你好,我找沈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
头发束在脑后,五官俊美得不像是现实中的人,前台小姑娘看呆了,差点直接放他进去。
沈鸢被叫到前台的时候,看到楚凌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现代的玫瑰百合,
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几枝白梅,用一根素色的缎带扎着,古朴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你干什么?”沈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楚凌辰把那束白梅递过来:“你在大梁的时候,喜欢白梅。”沈鸢没有接。
“那是我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她说,“你院子里只有白梅。我不喜欢白梅,我喜欢雏菊。
但你从来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楚凌辰的手僵在半空中。
前台小姑娘察觉到气氛不对,怯怯地问:“沈编辑,这位先生是你的……”“不认识,
”沈鸢说,转身往里走,“以后他来找我,就说我不在。”楚凌辰站在原地,
手里还举着那束白梅。
前台小姑娘尴尬地看着他:“那个……先生……您要不要……”楚凌辰垂下眼,
看着手里那几枝白梅。在大梁的时候,沈鸢确实总是在白梅树下站着,安安静静的,
像是和那些花长在了一起。他一直以为她是喜欢的。原来不是。
原来他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他把白梅放在前台桌上,转身走了。背影笔直,
但步伐有些乱。第二次纠缠来得很快。两天后,沈鸢下班的时候在公司门口看到了楚凌辰。
他这次没有拿花,而是拿了一个信封。沈鸢想绕开,他侧身挡住了她的路。“这个,
”他把信封递过来,“你看看。”沈鸢没有接:“我不看。”“你看看。
”楚凌辰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坚持,不是命令,而是——几乎是请求。沈鸢皱了皱眉,
最终还是接过了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不是现代的文字,
而是一封用毛笔写的小楷,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沈鸢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道圣旨。不,不是圣旨。是楚凌辰以摄政王身份发布的昭告天下的文书。
上面写着:永和十四年毒害太后一案,系皇后赵氏所为,与沈氏鸢无关。今赵氏已伏诛,
沈氏鸢冤屈昭雪,追封为——沈鸢没有看完。她把那张纸塞回信封,递还给楚凌辰。
“所以呢?”楚凌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所以你是清白的,
”他说,声音有些哑,“本王在天下人面前还了你清白。
”“你在大梁的天下人面前还了我的清白,”沈鸢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可我不是大梁的人,楚凌辰。那些人的看法,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你追封我什么?皇后?
贵妃?我已经死了,楚凌辰。你追封一个死人,对那个死人来说,有什么区别?
”楚凌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你知道吗,”沈鸢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
“你做的这些事——查**相、还我清白、追封位份——你以为你在补偿我,
但其实你只是在安抚你自己的愧疚。你杀了我,你后悔了,
所以你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好过一点。但这些事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楚凌辰的脸色白得像纸。沈鸢从他身边走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快步逃离,她走得很慢很稳。
“楚凌辰,”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回去吧。回你的大梁去。
那里有你的江山、你的朝堂、你的一切。这里不属于你,我也不属于你。”楚凌辰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个老道士在他穿越之前说的话:“王爷,
那方世界非王爷所能掌控。去了,怕是也带不回来。”他不信。
他从来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但现在,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忽然觉得,也许老道士说的是对的。有些东西,不是你有权有势就能得到的。有些人,
不是你后悔了就能挽回的。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大衣,
手里攥着一个没人要的信封,像一尊被时代遗弃的雕像。第三次纠缠,
是楚凌辰做得最过分的一次。他去找了顾衍之。不知道他是怎么查到的,
但他确实找到了顾衍之的住处。那天晚上顾衍之刚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在自家楼下遇到了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你是顾衍之?”楚凌辰的声音不轻不重,
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为之的,
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二十几年权倾天下养成的气势。顾衍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路灯下碰撞。顾衍之并不认识他,但看到他的第一眼,
心里就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猜测——这个人和沈鸢有关。不是普通的关系,
是那种让沈鸢在深夜独自哭泣的关系。“我是,”顾衍之说,“你是哪位?
”楚凌辰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衍之。他的身高比顾衍之高出小半个头,
肩背挺得像一把出鞘的长剑,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容置疑”四个字。“她不属于你,
”楚凌辰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本王的人。”顾衍之愣了一下。
玩笑或者有某种角色扮演的癖好——而是因为这句话里那种理直气壮的、毫无道理的占有欲。
“她不属于任何人,”顾衍之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包括你,也包括我。她只属于她自己。
”楚凌辰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困惑。就像一个习惯了所有人跪拜的君王,
第一次遇到一个不跪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你知不知道她跟本王之间的事?
”楚凌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不知道,”顾衍之说,
“也不需要通过你了解。如果她想告诉我,她会说的。如果她不想说,那就是她的隐私。
我不会因为好奇就去挖掘一个不想被触碰的过去。”楚凌辰盯着他看了很久。路灯下,
顾衍之的表情始终是温和的、平静的,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敌意。
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一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里面有酸奶、鸡蛋、一把青菜,
和一个西瓜。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东西,
和楚凌辰身上那种不染凡尘的贵气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楚凌辰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顾衍之说了什么,
而是因为顾衍之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他——沈鸢在这里有一个完整的生活。有工作,有同事,
有一个会在深夜为她开门的男人,有一个会在她哭泣时安静递上纸巾的朋友。而这一切里,
没有他的位置。“你会放手的。”楚凌辰说,不知道是说给顾衍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顾衍之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很浅,但让人很舒服:“我从来没有抓住过她,谈什么放手?
我只是在她身边而已。她可以选择让我留下,也可以选择让我离开。那是她的选择,
不是我的。”楚凌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他听不懂。不是真的听不懂,
而是不愿意听懂。因为顾衍之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世界观——在他的世界里,
女人是财产,是附庸,是“本王的女人”。她们没有选择,只有服从。
而顾衍之说:她有选择。沈鸢是接到顾衍之的电话赶来的。她到的时候,楚凌辰还站在那里,
和顾衍之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沈鸢快步走到顾衍之身边,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顾衍之摇摇头:“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沈鸢这才转头看向楚凌辰。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那种冷不是刻意的,
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了太多伤害之后形成的天然防御。“楚凌辰,”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说过,你再碰我身边的人,我报警。
”楚凌辰看着她挡在顾衍之身前的姿势,像一只炸毛的猫护着自己的领地,
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钝痛了一下。在大梁的时候,沈鸢从来没有用这种姿态面对过他。
在大梁,她永远是低着头的,永远是退让的,永远是在他面前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
她怕他。但现在,她不怕了。她不仅不怕了,她还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
用身体挡住了那个男人,好像楚凌辰是什么需要被防范的危险品。“报警。
”沈鸢已经拿出了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楚凌辰看着她手里的那个小方块,
想起自己学会用手机的那段日子。他学得很快,但打字始终很慢,
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用繁体字,总是不自觉地用文言句式。
他发给沈鸢的每一条消息都改了又改,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还是笨拙得可笑。
“本王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本王得不到的。”——这句话,
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不像自己的话。因为那是一个失败者的宣言。而楚凌辰,
从来没有当过失败者。“不用报警,”楚凌辰说,声音忽然很平静,“我走。
”他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顾衍之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倒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的异乡人。
沈鸢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顾衍之看到了,但什么也没说。他把手里那袋东西换到左手,
用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沈鸢点点头,
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顾衍之。”“嗯?”“你不好奇他是谁吗?
”顾衍之想了想,说:“好奇。但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一直不好奇。”沈鸢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
只有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温和。“他是我的过去,”沈鸢说,声音有些涩,
“一个我想忘记但忘不掉的过去。”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个过去是什么样的,
只是说:“那就不用忘。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忘记的,是用来放下的。”沈鸢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不让顾衍之看到自己的眼泪,
但声音出卖了她:“你这个人……怎么连安慰人都这么好。”顾衍之笑了:“这算安慰吗?
我只是说了实话。”沈鸢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天空。冬天的夜空很高很远,
看不到几颗星星,和大梁朝那种漫天繁星的夜空完全不同。但她更喜欢这里的夜空。
因为这里的每一颗星星都不认识楚凌辰。那天之后,楚凌辰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出现在沈鸢的公司楼下,不再在深夜堵她的路,
不再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注视她。对面的阳台上,那道颀长的身影消失了。
沈鸢一开始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提防了好几天,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楚凌辰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只有手机里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像一句无声的叹息。“本王曾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本王得不到的。本王错了。
”沈鸢看了那条消息很多遍。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加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吃到一半的时候,眼泪忽然掉进了碗里。她不是为楚凌辰哭。她是在为自己哭。
为自己在那三年里受过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不被信任的瞬间而哭。
为自己曾经在某个深夜以为“也许留下来也不错”的愚蠢而哭。
为那个被一剑穿心的、卑微的、可怜的沈鸢而哭。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哭。吃完那碗面,
她擦干眼泪,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
车水马龙。这是她的世界。没有楚凌辰的世界。春天来的时候,顾衍之向她表白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场景,就是两个人加班后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
街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顾衍之忽然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沈鸢,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朋友,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沈鸢看着他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地牢里,
楚凌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是冰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的价值。她闭上了眼睛,
让那个画面消散在春风里。“好。”她说。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
但暖得像四月的阳光。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沈鸢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握住的方式是有区别的。
楚凌辰握住她的时候,用的是钳制,是禁锢,是“你是我的”。而顾衍之握住她的时候,
用的是温柔,是承诺,是“我在你身边”。天差地别。楚凌辰大概也看到了这一幕。
那天之后,沈鸢发现对面阳台上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消息也不再发来,
就好像这个人终于知难而退,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那个时代。沈鸢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松了口气,好像是的。但胸口那个位置隐隐约约地疼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针尖划过皮肤,
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消失了。她想,那不是遗憾,
那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时,必然会产生的一丝余震。仅此而已。
沈鸢婚后第一年,过得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惊天动地的考验,
甚至连寻常夫妻间那种鸡毛蒜皮的争吵都很少。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清澈见底,
波澜不惊。每天早上七点,顾衍之的闹钟会准时响起。他会先关掉闹钟,
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尽量不惊动还在睡的沈鸢。洗漱完毕之后去厨房,烧一壶热水,
温一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准备早餐。沈鸢第一次发现这个习惯的时候,愣了很久。
“你每天早上都给我倒一杯温水?”顾衍之正在煎蛋,头都没回:“嗯,
早上喝杯温水对肠胃好。”“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有什么好说的,”顾衍之笑了笑,
“又不是什么大事。”沈鸢端着那杯温水,慢慢地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
她忽然想起在大梁朝的时候,楚凌辰偶尔也会赏她一杯茶。但那些茶要么太烫,要么太凉,
她从来不敢说,只能默默地接过来,默默地喝掉。没有人会为她把温度调到刚好。
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件“应该做”而不是“赏赐”的事。“怎么了?
”顾衍之端着煎好的蛋走过来,看到她眼眶有点红,微微一愣,“烫着了?”“没有,
”沈鸢低下头,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你太好了。”顾衍之失笑:“这就叫好了?
那我以后多做点,你还不得哭成河?”沈鸢被他逗笑了,抬手擦了擦眼睛,
把那杯温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里。新婚第一个月,
沈鸢发现自己有很多需要适应的地方。不是适应顾衍之——顾衍之这个人太好适应了,
他像水一样,你把他倒进什么容器里,他就变成什么形状,从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需要适应的是“被平等对待”这件事。听起来很可笑,但确实是真的。在大梁朝待了三年,
她被训练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卑微。别人给她倒水,她会下意识地说“谢谢”,
语气里带着一种讨好的、生怕对方不高兴的小心翼翼。别人帮她做了一件事,她会反复道谢,
谢到对方都不好意思了。顾衍之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超市里。沈鸢想买一箱牛奶,
搬不动,顾衍之顺手帮她搬进了购物车。沈鸢连着说了三声“谢谢”,语气一次比一次诚恳,
表情一次比一次郑重,好像顾衍之帮她搬的不是一箱牛奶,而是救了她一条命。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谢”,而是说:“沈鸢,我们是夫妻。”沈鸢愣了一下。
“夫妻之间,不需要说这么多谢谢,”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你帮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