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电话声。
护士站、分诊台、抢救室门口,三处**挤在一起。有人喊缴费单,有人问CT还要等多久,清洁工的拖把绕过一只倒在地上的纸杯,水痕从急诊门口拖到黄色警戒线旁。
林远睁开眼。
白灯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头,看见胸前别着一张磨花的牌子。
江城市第一医院。
神经外科。
住院医师。
林远。
住院医师。
这四个字像从很多年前翻出来,有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林医生?”
旁边有人叫他。
林远转头。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急诊护士端着治疗盘站在旁边,眼角有熬夜留下的细纹,口气不算客气。
“你站这儿发什么愣?神外不是让你下来会诊吗?”
林远还没回答,急诊门被猛地推开。
雨气先涌进来。
紧接着,一辆平车撞过地砖缝,咯噔一声,差点擦到他的膝盖。
“车祸外伤!让一下!”
平车上的年轻人一把扯住护士袖子。
“姐,手机,手机给我,我还有一单没送。”
他二十来岁,外卖服湿了一半,黄色雨衣被剪开,里面的黑色短袖贴在身上。头盔扣带还挂在脖子上,右侧外壳裂了一道白痕。额角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看着吓人,但声音很亮,甚至还有力气骂人。
“我真没事,别剪我衣服,这衣服公司要扣钱的。”
刚才叫林远的护士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过去按住他肩膀。
“你都撞成这样了,还惦记衣服?”
“不是,姐,我箱子呢?里面还有汤。”
“汤比你命贵?”
年轻人急了:“那汤洒了也得我赔啊!”
护士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名字。”
“何盛。”
“年龄。”
“二十五。姐,我手机呢?”
“闭嘴。”
旁边,一个穿急诊白大褂的男医生从抢救室门口过来,三十五岁左右,眼镜上沾了一点雾气。他低头看监护,又看了看年轻人额角的伤口。
“怎么摔的?”
送来的骑手同伴站在门口,身上也淋透了,喘得厉害:“路口避车,电瓶车滑了,人摔出去,头磕到路边花坛。他自己爬起来的,还说要继续送。”
男医生皱了下眉:“有没有呕吐?抽搐?昏迷?”
“没有吧……他自己说没有。”
“先清创,头颅CT,生命体征稳的话放观察。”男医生转头喊,“吴姐,排一下片子。抢救室那边3床血压掉了,我过去看。”
“知道了。”
护士应了一声,又低头对何盛说:“别乱动。”
何盛还在伸手:“手机,姐,我就看一眼。”
他的手机就在床单右侧。
屏幕碎了,外卖平台的提示还在一下下震,蓝白色的光隔着裂纹闪。
何盛伸手去摸。
第一次,摸到床沿。
第二次,摸到自己的袖口。
第三次,他才碰到手机。
林远的视线停住。
急诊大厅里很吵。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骂儿子挂错号;一个男人拿着缴费单追着护士问为什么还要补钱;发热区有孩子哭得嗓子发哑;门口保安把一个醉酒男人往外劝,醉汉扒着分诊台不肯走。
这些声音都在。
但在林远眼里,平车旁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年轻人把手机攥住,松了口气似的笑:“你看,我都说没事了,我现在能走不?我这单再超时——”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只是忘了下一句。
可林远看见他的眼神慢了半拍。
嘴已经动了,目光才追上来。
林远伸手按住平车边缘。
吴姐抬眼看他:“林医生?”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何盛。
年轻人额角的血已经被纱布压住,胸廓起伏还算平稳,脸色因为雨水和疼痛有些发白。表面看,他确实不像抢救室里那些真正快要撑不住的人。
还能说话。
还能吵。
还能惦记平台扣钱。
也正因为这样,才最容易被放过去。
林远低头,看向那只头盔。
“头盔摘下来。”
吴姐一愣:“什么?”
林远已经伸手,把挂在何盛脖子上的头盔托起来。
头盔右侧有一道斜裂,从颞侧往后延伸。裂痕不宽,边缘却有一处细微凹陷。灯光照过去,塑料外壳里层的白色缓冲材料露出一点压碎的痕迹。
不是擦碰。
是侧方受力。
何盛不耐烦:“医生,你看头盔干什么?头盔又不用治。”
林远问:“摔车的时候,昏过去没有?”
“没有。”
回答很快。
太快了。
林远看向送他来的同伴:“你看见他摔倒后马上爬起来?”
同伴被问得一怔:“我……我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
“中间隔了多久?”
“也就……十几秒?二十秒?我当时在后面,雨太大,看不清。”
何盛皱眉:“我没晕,我就是滑了一下。”
林远又问:“刚才在路上,有没有想吐?”
“没有。”
吴姐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说:“他说没有。”
林远看着何盛:“现在呢?”
何盛张口就要说没有,可话到嘴边,他顿了一下。
“有点恶心。”他声音低了些,又很快补了一句,“可能是饿的,我晚上没吃饭。”
吴姐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重新看了看监护,又看林远:“你什么意思?”
林远把头盔放回平车下方,声音不高。
“他不能放普通观察。”
吴姐还没说话,刚才那个急诊男医生已经从抢救室门口回头。
“谁不能放观察?”
吴姐说:“韩医生,林医生说这个骑手不能放普通观察。”
韩越走回来,眉头皱着。
他不是不耐烦一个病人。
他是不耐烦在这个时间点多出一句没有证据的话。
抢救室里还有两张床,胸痛的老人刚推进去,3床血压还没稳,分诊台外面又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急诊夜班最怕的不是病重,而是每个病人都可能病重。
韩越看向林远胸前的牌子。
神经外科,住院医师。
他认得林远。
江城市第一医院神外的年轻住院医,不算差,但也远没到能让急诊因为他一句话改流程的程度。平时会诊下来,说话不多,看片慢,有时候还要打电话问上级。
今天倒是奇怪。
站在这里,眼神稳得不像刚睡醒的值班医生。
韩越问:“理由。”
林远没有解释太多。
“右颞部撞击。头盔有侧方压裂。送来时能准确抓住护士袖子,现在连续两次摸空手机。回答问题能对上,但反应延迟在增加。他说不恶心,刚才改口了。”
何盛听得有些发毛:“不是,医生,我就摸错一下手机,这也算病啊?”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摸错了两次。”
何盛张了张嘴。
手机又震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平台提示。
订单即将超时。
何盛下意识去按,可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按在了屏幕边缘的裂纹上。
这一次,吴姐看见了。
她没说话。
韩越也看见了。
急诊大厅里又有人喊:“医生!我爸胸口疼得厉害!”
韩越侧头看了一眼,压着火气回过头:“林医生,他现在意识清楚,生命体征暂时还行。你要提级,可以,给我一个明确判断。”
林远说:“我现在不给最后诊断。”
韩越脸色更沉。
林远接着说:“但他不能离开监护视线。CT要提前。片子出来前,意识、瞳孔、呕吐情况每五分钟复查一次。不要让他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