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那个搞工程的？死在牢里了，冻了三天才有人发现。」「他老婆早跟周浩住一块儿了，
谁还管他死活。」【我记得那间牢房。】【零下十二度，暖气管被人拆了，
两条腿三个月前就断了，我趴在水泥地上，爬不到门口。】【妻子，兄弟，岳父，
三个人分了我半辈子挣下的一切。】我翻开手机，拨通了纪委的举报电话。「我叫林城，
实名举报天和区城建局局长徐国栋，受贿一千六百万，证据我全有。」
【第一章】林城从办公桌上醒来的时候，左腿抽了一下。他伸手摸膝盖。
骨头完整地待在皮肉底下。没有断裂，没有错位，没有那种阴天就往骨缝里钻的钝痛。
他翻过手掌。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指甲盖透着粉色。没有冻疮，没有烟头烫出来的疤。
衬衫袖口还有洗衣店压出来的折痕。桌上台历翻到三月十五号。【三月十五。
】【离周浩拿假账本报案还有七天。】【上一世的现在，我正请他喝酒。我叫他兄弟。
我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登记在他名下，因为我信他。】【七天后他拿走了一切。
】林城站起来。双腿踩实了地面。他走到窗边，
看见楼下停车场周浩那辆黑色奥迪Q7停在他的专属车位旁边。紧挨着，一厘米都没留。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刘，把财务部这三个月的明细账本送到我办公室来。全部，
一页不能少。」财务主管刘佳欣十五分钟后敲了门。她抱着三个文件夹，放在林城桌上。
「林总，这是一到三月的全部明细。不过有几笔走的是周总那边的专项账户，
我这里只有汇总数。」「专项账户的流水呢？」「在周总那边。
他说那几个项目的资金他单独管。」「从什么时候开始单独管的？」刘佳欣顿了一下。
「去年十月。他拿了您签字的授权书。」【十月。】【上一世，那个月我在工地上摔伤了腰，
躺了半个月。徐美琳说周浩能帮忙分担，让我把财务权限分一部分给他。我签了。
】【那张授权书后来变成了"林城委托周浩全权处理公司财务"的证据。法庭上，
我说我没有同意过，没人信我。】「把你能调到的所有流水打一份，盖章，
锁进我这个柜子里。」林城拿出贴身的钥匙，打开身后的铁皮保险柜。「今天下班之前。」
「好的林总。」刘佳欣走后，林城把三个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的手指稳当。
眼睛在数字上一行行扫。第一本，正常。第二本，正常。第三本翻到第四十七页，他停了。
天恒花园项目，材料采购，支出三百二十万。他记得这个项目。
实际采购成本不超过一百八十万。【一百四十万。你吃了一百四十万，周浩。
这还只是一个项目。】门被推开了。周浩站在门口。一米八二，头发梳得往后倒，
腕上的万国表从袖口露出半截。他笑着走进来，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城哥，
听小刘说你在查账？我那几个专项户头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我啊，翻那些纸多累。」「没事，
季度了，看看数。」「数没问题。天恒那边尾款下周到，利润比预期高一个点。
回头我把报表发你邮箱。」「好，顺便把专项账户的原始流水也发我一份。银行对账单，
转账凭证，一样一份。」周浩的腿从椅子扶手上放了下来。动作不大。但放下来了。
「那些东西太琐碎了，城哥，你看汇总表就行。原始单据好几百页，我让人理理，下周给你。
」「不用下周，明天就行。东西在你那里，调出来很快。」「行，我尽量。」「不是尽量，
是明天，下班之前。」两个人对看了三秒。周浩笑了一下。他站起来，拍拍裤腿。「行，
城哥，你说明天就明天，我下午就让人整理。」他走了。门合上了。
林城听见走廊里皮鞋声走远，然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动静。他拿过手机，打开录音。
从头放了一遍。周浩每一句话都录进去了。他把录音存到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
【你不会给我的，周浩。】【上一世你就没给过。】【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
不需要你给。】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那是他大学时的室友，叫陈卫东。
上一世他入狱后，只有陈卫东去探过监。唯一一个。「卫东，我是林城。今晚出来坐坐，
老地方，我有事找你。」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行，几点？」「七点。」「到。」
林城挂了电话，把台历翻过一页。三月十五，周四。
他在十六号那天的空格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叉。【七天。够了。】【第二章】晚上六点半，
林城把车停在家门口。别墅的灯亮着，二楼卧室窗户透出暖色。他推门进去。
玄关鞋柜上多了一双男人的运动鞋。四十三码。他穿四十一。鞋的主人已经走了，但鞋还在。
【你连鞋都懒得带走了，周浩。】「回来啦。」徐美琳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
长头发扎起来，手上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抬头笑了一下。那是他认识了十年的笑，
嘴角弯的弧度恰好，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你的时候会眯一点。上一世，他觉得那是温柔。
这一世，他看见的是练习过的角度。「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吃饭了吗？我煲了排骨汤。」
「吃了，你别忙。」「站一天了吧，去沙发坐着，汤凉了我给你热。」「行。」他没去沙发。
他上了楼。书房的门关着。他推开，扫了一圈。抽屉的第二格比昨天缩进去了半公分。
他知道那里面放着什么。上一世他不知道。这一世他知道了——那个抽屉夹层里，
藏着徐美琳跟周浩通信用的备用手机。他拉开抽屉，掀起底板。手机在那里。黑色，没贴膜，
没壳。屏幕上有一个指纹油印。他长按开机键。密码四位数：0523。他试了。开了。
【你的密码是周浩的生日。五月二十三。】【你连这个都不肯改一下。】短信记录二十多条。
没存联系人名字，只有号码。他一条条往下翻。「明天别来了，他今天回来早。」
「鞋忘了拿，你找机会扔了。」「账户的事周五之前搞定，我爸说检察院那边他打过招呼了。
」「等办完了这些，咱们去三亚待半个月。」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发的。
周浩发的。「你老公今天突然查账，你知道什么情况吗？」徐美琳回的：「不知道。
应该是例行的。我晚上探探口风。」林城把每一条短信都拍了照。一条不漏。
然后把手机放回夹层，底板推回去，抽屉阖上，退到刚才的缝隙。半公分，不多不少。
他下楼。徐美琳在餐桌边坐着，面前放着两碗汤。「不是说吃过了嘛，我还是给你盛了一碗。
我的手艺你不尝尝？」「喝一口。」他坐下来。拿起汤匙。汤是热的，排骨炖得烂，
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林城，公司最近怎么样？我爸前几天问过。」「挺好。
天恒那个项目快收尾了。」「那就好。对了，我爸想请你这周日去家里吃饭，你有空吗？」
「有空。」「他说有个合同想跟你聊聊。好像是市政那边的工程。」【市政工程。
】【上一世，就是这份合同。徐国栋拿这份合同做了局，让我在合同备注上签了字。
那个签名后来被解读为我参与行贿的证据。】【我签了，因为她让我签。】「好，周日去。」
「那我跟我爸说一声。」她笑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林城把汤匙放下。他站起来。
「我七点跟卫东有个约。」「陈卫东啊？你们好久没见了。去吧，少喝点。」林城走到玄关，
换鞋。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那双四十三码的运动鞋不见了。他抬头。
徐美琳站在餐厅门口。她的围裙口袋里鼓起一团。【手脚倒是快。】七点整，火锅店包间。
陈卫东已经坐着了。啤酒开了一瓶，倒了两杯。他比林城小两岁，在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头发少了一点，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跟大学时一样直。「说吧，什么事。」「帮我做一件事。
私人的，不走你们所，你个人接。」「什么事？」「我公司有人在转移资产。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份完整的资金追踪。银行流水我有，转账凭证我正在拿。
你帮我把链条理出来。钱从哪个口子出去的，进了谁的户头，中间过了几道。」
「是你合伙人？」「对。」陈卫东把眼镜推了推。「城哥，你报警了吗？」「不能报。
报了他会销毁证据。他上面有人。」「上面有谁？」「我岳父。天和区城建局局长。」
陈卫东放下酒杯。「你确定？」「确定。七天之内我需要一份完整的审计报告。」
「七天太紧了。正常流程最少一个月。」「这不是正常流程。卫东，这件事做完，我欠你。」
陈卫东看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行。流水明天给我。」「明天下午。」「到。」
他们碰了下杯子。啤酒的泡沫溢出来一点，淌在桌面上。林城回到车上，把手机拿出来。
指纹解锁。相册里那些短信截图排成一列。他划到最后一张。「等办完了这些，
咱们去三亚待半个月。」他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发动车子。【去吧。
我送你们去一个比三亚远得多的地方。】【第三章】三月十六号，林城七点到了办公室。
他比周浩早一个小时。财务室的门锁他有备用钥匙。他开了门进去，打开周浩那台电脑。
基本的一些东西他还是懂的。密码他上一世见周浩输过，六位数，他女儿的生日。
文件夹一层层点开。专项账户的EXCEL表格存在一个叫"项目备份"的文件夹底下。
他插上U盘，全选，复制。进度条走了十四分钟。走完了。他拔掉U盘，关机，锁门，
回自己办公室。八点十分，楼下停车场传来车门声。他从窗口看下去。周浩从奥迪里出来，
接着电话，笑着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林城办公室的窗户。他看不见林城。
百叶窗拉着。但林城看得见他。【你笑吧。以后笑的机会不多了。】九点，
刘佳欣把银行对账单送过来了。两百三十页。林城花了整个上午翻完。
他用铅笔在七个地方做了记号。这七笔钱加起来一共八百六十万，
从公司账户转入了三个没有在公司登记的私人户头。【八百六十万。这还只是能查到的。
】【上一世你从我公司搬走了多少，周浩？两千万以上吧。
】【而你栽赃给我的那个数字是三千万。你用这三千万把我送进了监狱。】下午两点，
周浩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城哥，给你带了你爱喝的咖啡。曼特宁，
不加糖。上次你说外面买的不好喝，我让人从精品店带的。」「放那儿吧。」
「专项账户的东西我让小张在整理了。数据太多了，今天可能出不来。你不着急吧？」
「我说的是今天下班之前。」「城哥，你也知道那些东西杂，一两天真弄不出来。
你要看大数，我现在就给你念。天恒项目目前到账款两千一百万，支出一千三百六十万，
利润空间——」「我不听念的。我要看原件。银行盖章的那种。」周浩的身体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林城看到了。「行，那我让小张加加班。不过城哥，
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账上的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没含糊过。所以看看也放心嘛。」
「那是，那是。」周浩又笑了。他站起来，拿起那袋咖啡，放到林城桌上。「先喝着，
东西我尽快给你。」他走了。门关上了。林城没碰那杯咖啡。他等了五分钟，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卫东，U盘我下午让人送过去。流水和原始数据都在里面。」「行。」
「另外，查三个户头。我把账号发你微信。」「好。」
他把那七笔钱涉及的三个账号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发送。下午五点半，
周浩没有把东西送来。林城站在窗边，看着周浩的黑色奥迪驶出停车场。
奥迪没有往左拐去周浩住的小区方向，而是往右，上了快速路。【你去找徐国栋了。
】晚上八点，他的手机响了。徐美琳打来的。「老公，我爸说周日那个饭可能改到周六。
你行吗？」「行。」「他说有个事想提前聊。好像挺着急的。」「什么事？」「他没细说。
可能是那个市政工程的合同。」【提前了。】【他们慌了。查账的事让他们提前了一天。
】【上一世，签合同是周日。这一世，变成了周六。】【但没关系。你们提前一天，
我提前三天。】「行，周六去。」「那我告诉他。对了你今晚回来吗？」「回。」
「那我等你。」她挂了电话。林城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数据备份到两个不同的云盘里。
然后他新建了一份文档。文件名：还债清单。他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周浩。徐国栋。
徐美琳。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周浩：挪用公款，伪造证据，指使狱中伤害。
徐国栋：受贿，滥权，制造冤案。徐美琳：通奸，合谋，转移资产。他存了文档，关掉电脑。
第二天一早，他走进公司大厅。前台小姑娘喊了一声林总好。他点了下头。
经过周浩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有几个字钻出来了。
「……他查得太细了……不能再拖……账本……」林城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均匀稳定。【让你打。
打完了记得把手机记录删干净。】【不过你删不干净的。你想删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有了。
】【第四章】三月十七号，周六。徐国栋住在天和区**家属院。三层独栋，
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林城到的时候，周浩的奥迪已经停在门口了。【果然在。
】他按门铃。保姆开的门。客厅里，徐国栋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
周浩坐在左边，翘着腿。徐美琳在旁边倒茶。「爸，我来了。」「坐。小琳，给林城倒茶。」
林城坐下来。他扫了一眼茶几。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份文件，A4纸，
右下角露出"天和市市政…"几个字。【那就是那份合同。】徐国栋六十二岁，
头发剃得很短，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他的眼睛不大，
但看人的时候会定住，像是在量什么东西。「林城啊，最近公司那边怎么样？」「挺好的。
天恒项目快收尾了。」「周浩跟我说，你在查公司的账？」直接问了。没有绕弯子。
林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季度例行的，算算利润。」「那就好。你们两个是合伙人，
账目上的事要互相信任。你查来查去的，让周浩不好做事。」「爸说得对，我知道了。」
徐国栋点了点头。他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份文件。「来看看这个。
市政那边有一个道路改造工程，预算八千万。我跟市政的老张提了一嘴，
他有意向给你们公司。合同我让人拟了个初稿，你看看。」林城接过来。十二页。
他一页页翻。翻到第九页，备注栏。
上面有一行小字：乙方授权代表确认本合同所列回扣条款已获公司内部审批同意。
【就是这一行。】【上一世，我签了名。我以为备注栏是走流程的废话，没仔细看。
】【这行字后来成了我行贿的铁证。检察院用它定了我的罪。】「爸，
这份合同我得带回去让法务看看。公司有流程，签之前要过审。」「有什么好看的？
老张那边催得紧，今天签了下周就能进场。你要走法务，耽误半个月。」「合同金额八千万，
不走法务我没法对股东交代。」「你公司的股东不就是你和周浩吗？周浩都看过了，没问题。
」周浩在旁边点头。「城哥，合同我看了，没毛病。你签了就行。别耽误事。」
两个人把他架在中间。一左一右。【上一次你们也是这样的。一个压，一个推。
像赶羊一样把我赶进圈里。】「我理解你们着急。但合同我不带回去看，签不了。」
客厅安静了三秒。徐国栋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林城，我是你岳父。
这些年你能起来，市政那边的关系谁帮你搭的？我讲一句话，是为你好。你不签，
这个项目就没了。」「没了就没了，爸。合同不过审，出了事我担不起。」徐美琳走过来，
挽住林城的胳膊。「老公，我爸不会害你的。你就签了吧，省得大家为难。」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只手上有一枚他买的钻戒。三克拉。
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的时候买的。【你戴着我的戒指，睡在别人的床上。】「合同我带回去。
三天之内给答复。」他站起来了。没有跟任何人的眼神对视。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徐国栋的脸沉着。周浩在发短信。徐美琳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出了门。
车开出家属院大门后，他靠边停下。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整段对话四十七分钟，
一字不差全在里面。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卫东，审计报告赶不赶得出来？」「数据量大，
我通了两个晚上了。初步结论出来了。」「说。」「你那个合伙人，从去年十月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