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海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老太太右脚那片灰白。两秒后，他弯腰上手。
“江哲，足背动脉，你确认过？”
江哲喉结滚了一下。
“右侧完全摸不到。”
张振海弯腰，自己上手摸了一遍。
张振海的手指压在老太太右脚背上，停了三秒，脸上最后那点犹豫没了。
“开绿色通道，腹主动脉CTA。”他直起身，压低声音。
“叫血管外科和介入值班。”
护士刚转身，家属拦住了。
“医生，等一下。”老太太的大儿子满头汗，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那个CT多少钱？社区医院说她就是吃坏肚子，挂瓶水就行。”
他不是闹。
那声音里全是普通人突然撞上大病时的慌，算盘还没打响，人已经先怕了。
“我妈农合在老家，这边报不了多少……”
江哲刚要解释，林恒已经蹲下去了。
他蹲在家属面前，仰头看人，放慢语速来解释。
“大哥，肚子疼有两种。一种是厕所喊你，拉完就好。”
“另一种，是血管在喊救命。”
家属愣住。
林恒指了指床上的老太太。
“您母亲右脚摸不到脉，说明肚子里那根大血管可能出事了。”
“这根血管一旦撑不住，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是人还在不在的问题。”
家属攥着手机的手松了，脸色也白了。
“那……那你们赶紧查！”
林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张振海已经签完加急申请单，头也没抬。
“林恒，跟着去CT室。只看片子，不碰机器。江哲陪同。”
护士长推着转运床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主任现在成熟了，符纸都会自动转弯了。”
张振海当场装聋。
CT室里，老太太被推上检查床，疼得一直哼。造影剂推进去，她蜷了一下，手指抓紧床单。
林恒站在操作间玻璃后，盯着屏幕上一层层铺开的断层图像。
江哲也在看。
腹主动脉明显增粗，最宽处接近六公分。血管壁有阴影，内里有一道隐蔽的裂口。
江哲脸色变了。
“腹主动脉瘤，瘤壁有渗漏征象。”
林恒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肠系膜上动脉分支附近。供血已经被挤压，肠道缺血的原因找到了。
不是剩排骨汤。
是肚子里的血管鼓成了气球，随时会炸。
“血管外科呢？”林恒问。
护士接完电话，表情有点难看。
“周主任在台上做股动脉搭桥，至少还要一个半小时。介入王老师在分院，最快四十分钟。”
林恒看了眼手表。
江哲也看了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意思一样：四十分钟，看她血管壁撑不撑得住。
老太太被推回急诊抢救区。
监护仪重新接上，血压126/78，心率96。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家属站在床边，大儿子搓手，小儿子低头查医保政策。
就在这时，老太太忽然松开肚子，长出一口气。
“哎，不疼了。”
她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大难过后的释然。
“刚才疼死了，现在好像没事了。”
家属脸上也跟着松了。
“妈你看，我说没大事吧。”小儿子凑过去，“可能就是那阵过了——”
“别动。”
林恒的声音从床尾传过来，把所有人都叫住了。
他没有看家属。
他盯着监护仪。
血压从126掉到118。单看数字不吓人，可那条线在往下滑，滑得很安静。
“江哲。”
江哲转头。
林恒的表情让他后背一凉。
“疼痛突然消失，不一定是好转。”
林恒盯着那条曲线，轻声开口。
“也可能是瘤壁渗漏加重，血冲进腹膜后，压力被放掉了。”
他停了一下。
“疼没了，不代表问题没了。有时候是警报器本身被砸坏了。”
话音刚落，监护仪短促地叫了两声。
血压104。
三秒后，98。
老太太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额头渗出汗，嘴唇也开始发白。
“妈？妈你怎么了？”家属慌了。
江哲冲到床头，血压还在掉，91，87。那速度比上次骑手更凶。
“腹膜后出血加重。”
林恒已经站到床边。
“开两路液，快速扩容。通知血库备血，至少四个单位红细胞。”
他看向张振海。
张振海就站在三步外，手套已经戴好。
“林恒，协助建立通道，稳住循环。”
“江哲，别发愣，看他怎么抢时间。”
他最后说一句，语气沉稳笃定。
“出事，找我。”
林恒没再废话。
他扯过止血带，绑住老太太左臂，两指拍过肘窝。静脉塌得厉害，血管缩成细线。
失血性休克前兆。
外周血管收缩，血液往核心器官撤。留给他们的窗口，可能只有十几分钟。
林恒捏住留置针，针尖斜切进去。
一针见血。
回血冲进延长管。
“接乳酸林格，开到最大。”
护士挂液体的同时，他已经转到右臂。
第二路通道建立。
江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备用针，却一直没递出去。
因为每一次他想往前，林恒已经把下一步做完了。
不是乱快。
是每一步都踩在危险前面。
升压药泵上，液体压进去。血压在72触底后，终于开始往回爬。
78、83、89。
张振海盯着监护仪，直到数字稳在90以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推车声。
介入科王医生跑到了，白大褂扣子都没扣齐，额头全是汗。
“病人呢？CTA我在车上看了，瘤体破了？”
“先兆破裂，腹膜后渗血。”
张振海把片子递过去。
“循环暂时稳住了，赶紧接走。”
老太太被推上转运床，直奔介入手术室。
家属跟在后面跑，大儿子回头喊了一声。
“医生！谢谢！谢谢你们！”
张振海摆了摆手。
江哲站在抢救区门口，胸口还在起伏。
他回头找林恒，发现那人已经退到角落，靠着墙，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瞬。
【急诊高压有效打卡完成。】
【当前进度：1992/2000。】
【距离终极奖励激活：8天。】
林恒往下划了一下，动作忽然停住。
江哲没有刻意看。
可那个距离，余光还是扫到了一条短信。
【燕京联合医科大学无菌中心提示：患者林念念夜间血氧及端粒指标出现波动，请家属保持电话畅通。】
林念念。
无菌中心。
江哲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上了。
十二万八的转账。
余额十二块三。
洗了又洗的一次性筷子。
楼梯间那句“快了，再坚持几天”。
他不是欠债。
也不是抠门。
江哲想起那笔转账，又想起林恒把半条速溶咖啡兑水喝得很香，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林恒关掉屏幕，抬头看见江哲的眼神，愣了半秒。
然后他又笑了，和平时一样欠。
“江博士，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怕你下一秒给我众筹一个拼夕夕会员。”
江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护士站，把那根草莓味棒棒糖放回台面。
……
晚上十点。
急诊科办公室。
张振海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林恒的银行转账摘要。
无菌中心的机构简介。
还有那张被他标满日期的轮转时间线。
他看了很久。
办公室外的抢救灯还亮着，走廊里偶尔有推车声滚过去。
然后合上文件夹，拿起手机，给护士长发了条消息。
“明天，充五百到林恒的饭卡，记我账上，别让他知道。”
三十秒后，护士长回复。
“主任，您这是养妖。”
张振海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妖也得吃饭。”
“饿死了，谁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