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死的回忆。乌榴恶狠狠地扯了几根草,头顶上的烈日把她晒得头昏眼花,就像是那天晚上的场景,令她倍感无语。
别人想起来新婚夜都是羞涩的,唯独她想起来就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卓晓雨小心地瞅了一眼她难看的神色,也知道乌榴是完全受不了干农活的,也就不再和她提离婚的事情,默默地在旁边拔草去了。
乌榴和邓宇磊结婚,是肉眼可见的好。她不用春耕也不用秋收,农忙时节就去拔草,农闲时节除非全大队都得强硬上,不然根本不用上工,邓宇磊都会帮她做好了。
知青院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个人说她是拖后腿,实际上心里不要太过羡慕了。
谁想要天天下地?
他们这群去年刚下乡的知青,再怎么注意不被太阳晒,还是一个个被晒成了本地人。
十六七岁的人,也跟三四十岁一样,晒斑,干裂的皱纹,一点点浮现出来。
知青里也不是没有看了乌榴结婚以后想要找个本地村民结婚的。
卓晓雨印象里就有那么几个。
但结婚又不是玩过家家酒,草率做了决定的,最后肯定也是像过家家酒那样到点就散了。
大队里的未婚青壮年多,特别多。
她们私底下偷偷列了个表,一个个查家庭,查背景,然后又假装偶遇。
有些人家里情况就不行,穷,房子一丁点大,要住三四户人。
有些人家里没一个城里做工的,连读过初中的都没有,一看就是聊不到一块去的。
这有人丑啊,还有人体味大,走到旁边都忍不了的。
一通下来,确实是有符合她们要求的,但人家要么不喜欢知青,要么就也想找个城里做工的。
知青下乡,户口就改成村里的了,都不能称自己是城里人。
这样闹了几天,她们才注意到,乌榴还真的嫁了一个在这村里顶顶好的。
卓晓雨叹口气,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用脚踩了踩猪草。
再抬头时就看见了不远处正走过来的男人。身型挺阔,硬朗结实。
邓宇磊。卓晓雨是认识的。
他的五官长得很端正,眉眼浓黑,很有压迫感的硬气。
全程,邓宇磊的视线根本没有偏移,眼睛盯着正在割草的乌榴,径直朝着她走过去。
他个高腿长,步子大,走路带风,三两下就走到她们跟前。
卓晓雨率先打了个招呼,“邓同志。”然后又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有点怕邓宇磊。人对那些特别大的东西都会有天生的恐惧感,就比如她对邓宇磊。
看在乌榴的面子上,邓宇磊朝着她冷淡地点了点头。而后,他又站定在乌榴跟前,把她脑袋上的草帽调整了一下,声音放轻,“好了?”
“没得很呢。”乌榴蹲在地上抬头瞧他,满脸不高兴。
秋收的时候一天要割的草简直是数不清,平日里也有和她们一样摸鱼的,大家人多,分到每个人头上的量就少。
可秋收一到,那些人都不能过来了。大队里有将近两百头猪,都得她们和一群小孩儿割草去喂,还有那些牛羊,割草都得好几筐,不然根本不够。
一天来来**就要跑好几趟。
她虽说不靠谱,却也没有想着说让猪饿死。
“我来吧。”邓宇磊把她从地上拔起来,把腰上的水壶递给她,“你去休息。”
他几乎每天都这样,乌榴顺从地从地上站起来,接了水。
秋收的水放不了多久,玻璃罐放在树荫下,不是晒得烫烫的,就是晒坏了,不能再喝了。
邓宇磊每次都把水挂在水草聚集的地方,太阳晒不到,喝起来还是凉的。
乌榴拧开已经松了的瓶盖,一边走一边喝,也不管他,自己走到了树下,眉头皱了皱。
卓晓雨就看见邓宇磊立马脱了身上的外套垫在那儿,听他又说道:“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好。”
乌榴这才满意地坐下去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那一瓶水被她喝得只剩个底,随手放在了一边。
邓宇磊老农民了,拿着镰刀割草速度奇快,他没有放进竹筐里,割了一大丛就那样放在地上。
割得差不多了,又用其他草绑紧了,才一簇一簇地堆起来。
他干了一个上午的活,四点多就起来了,现在十二点多,一刻不停,割起草来也毫不费力。
额头上的汗就没有停过,黑色背心湿得往下淌水。
他这边割完,又给了卓晓雨一点猪草。他对那些和乌榴一起上工的人都很客气,基本上是能帮则帮。
他从很多方面希望乌榴能够被他人善待。
如果自己这些帮助有效果的话,他会觉得很高兴。
卓晓雨简直受宠若惊,她抱着那一大堆的猪草,“谢谢,邓同志。”
邓宇磊也没回话,因为他给人送完猪草,头也不回地去乌榴那边了。
卓晓雨一点生气的感觉也没有。
毕竟邓宇磊确实有这种不搭理人的资本。
关键是,邓宇磊每天都这样来两趟,又每天这样帮她顺带把草割了。她又能偷懒,又能赚工分,这不比她自己做好?
那些个女知青想嫁给村里人不就是想着有人替她们做工?
现在好了,她不用嫁给村里人,就有人帮着做工。
她不免笑出声来。
对面的两人没注意到她。
邓宇磊正低头整理割下来的猪草。
猪草放竹筐里很麻烦,不如直接背着去记分员那边。
邓宇磊也不打算压草了,他半跪在地上将猪草归拢好,朝着乌榴站着的树下走过去,“走了。”
他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味十足,气质也偏冷,因为很高,站在那儿就特有压迫感。
那边乌榴站起来,把他的外套拿了起来,甩了甩上面的草,很是不走心,草没有甩几根掉,草草了事。
只是她忘记了玻璃水瓶还在衣服上,她这样一甩,玻璃罐就狼狈地开始滚动起来。
这个年代保温杯很难买,大部分都是用水果罐头瓶子的。
水果罐头那还多贵啊!要是这个破了,又要去买个新的。
乌榴弯身去抓玻璃罐,奈何没成功,玻璃罐滚得太快,眼睁睁看玻璃罐滚了一段距离,然后撞到树,干脆利落地碎了。
“家里还有。”邓宇磊本想去抓,可是他手上背上也都是东西,腾不出手来,安慰了一句,又转移了话题,“去称重。”
“我在这边等你。”乌榴脑袋垂着,显而易见地为刚刚自己摔碎玻璃罐感到不高兴。
就算家里还有,她也不高兴。
“这边不安全。”邓宇磊对她摔坏玻璃罐的事情并没有生气,反而还安慰了几句。
他是个奇怪的人,对于某些事情很坚持,比如说像割猪草,哪里都能割,但是乌榴只能在他附近的地方割,平日里也不能上山,除非他在,也不能单独去城里,反正杂七杂八一大堆。
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妻子会被其他人觊觎,那些恶心的躲在阴暗处的臭虫,邓宇磊没有拿镰刀把他们脑袋割下来就很好了。
乌榴知道邓宇磊不会同意,她也就说说,手上没有挣扎,就跟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往仓库走。
邓宇磊是个很贴心的丈夫。
他走路的时候也会帮乌榴遮住暴晒的阳光,就算身上背着,手里拎着,也不会让乌榴拿什么重物,包括镰刀。
太危险了,邓宇磊不会让乌榴单独面对所有风险,如果有,那就要他也在。
“你今天这么早做好了?”两个人走在路上,乌榴都是主动挑起话题的。她抱着他的衣服这样问他。
“嗯。”邓宇磊回答她。
这几天麦子谷子都收割结束了,过几天又要开始收割新一批的玉米地瓜花生,农活是停不下来的。
他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不仅要做得比别人多,也要做得比别人快,一天下来,没有休息的时候。
十二点到三点,太阳晒,是不收割的,人命比这地里的麦子重要得多。
往年有这段时间秋收的,到最后死了个人,就定下了这个时间点休息的规矩。
把休息的时间挪一挪,从五点变成四点,从六点下工变成八九点。
所以往往这段时间,地里就他一个人干活,他要快些干完,才能抽出中午和晚上的时间去接乌榴。
他自然也觉得晒,觉得累,所以总会带很多水,有时候不在意,就喝河里的。
乌榴对这个习惯很抗拒,和他说只有动物才这样。
邓宇磊才渐渐养成了从家里带水出来的习惯。
乌榴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他继续说,半天就一个嗯字,气得瞪他好几眼,以至于两个人从仓库那边回家,她都懒得说一句话。
直到快到家的时候,乌榴停下了步子,不满地哼了一声。
她觉得邓宇磊是个哑巴,其实她自己也是。时常就是需要人猜,发出一点死动静或者做出一点生气的表情。
就比如现在,肯定是有事才会这样任性的模样。
只是和她不同,邓宇磊喜欢这种,他还乐此不疲地猜测乌榴今天的心情,猜测她在想什么。
他垂眸,视线仔仔细细地在乌榴身上扫描。
她的脸和之前都一样,没有变化,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一想到这张脸的主人是他的妻子,邓宇磊就觉得。
很爽。
不过脸维持原状,所以和脸无关。
邓宇磊视线向下,见到了她的草鞋裂开了一道口子。河边土地湿润,草鞋泡了点水,变得又硬又磨脚。
他把乌榴抱到了树下去,脱了她的鞋子,仔细地摸了摸乌榴的脚。
草鞋并不牢固。
其实很多村里人根本不需要穿鞋子,他们的脚底有一层厚厚的茧,就算草鞋鞋底散开了,也感觉不到。
乌榴不一样。
邓宇磊有些沉迷地贴在乌榴的小腿上,看起来是给她检查脚受伤没有,实际上恨不得用嘴替她一点点清理草屑。
他那边沉迷,乌榴站在那儿,眼睛四处看,生怕被人发现。
毕竟在室外,还是比较危险的。邓宇磊看到她没受伤,这才放了心,将她给抱了起来,不是那种公主抱,是那种抱木棍似的。她的脚稍微离地,整个人硬挺着。
“鞋子。”她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邓宇磊任由她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衣服上刚刚沾上的草屑,低声对她说:“回去给你做新的。”
“真的?”乌榴瞥他。
她农活干得少,鞋子却是一天到晚的坏,一个月都要换好几双。
她没穿过草鞋,以为穿上草鞋就跟小美人鱼长脚一样,有刀子在底下磨,结果穿了,还真不是这样。尤其是邓宇磊做草鞋的技术好,每根草都被压得很柔软,而且他还会在上面编花样,很特别。
这草鞋也是金贵的。
晴天穿久了闷脚,雨天穿了就变得干巴,会缩水。
难走的地也不能穿,草鞋缝隙大,容易扎脚。
邓宇磊给她做草鞋已经非常非常细致了。
有一回乌榴穿特制草鞋版人字拖,脚背被压出了两道很深的痕迹,邓宇磊便用了布条给她做上面的人字,卓晓雨羡慕死了。
哎呀,她一个广府的,自然是要穿这些的,这看起来就像是包租婆啦。
然而,这样坏得更厉害。
秋收,本来邓宇磊就没几小时睡,还要让他抽空做草鞋,乌榴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很多时候都小心翼翼地用脚趾头夹着。
这样的后果就是脚趾头磨得疼,还蜕皮。
她以为这种小伤邓宇磊不会发现,没想到邓宇磊不仅发现了,还是第一时间就看出来的。
他对此感到了愧疚,心情都变得沮丧起来。
邓宇磊给她泡了好几天脚,还从山里找了草药给她涂,一连很多日,反倒是更麻烦了。
所以乌榴也不再小心,反正草鞋坏了还是有,邓宇磊都不会说她几句,便也心安理得。现在听到有新鞋子,她乐得摇晃几下。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邓宇磊此人,在她受伤的每个夜里,都非常虔诚地用口水给她杀菌消毒。
以至于乌榴每次受伤,他都又爱又恨。
最终希望她好打败了他龌龊心思,才渐渐开始修复草鞋,让她穿着很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