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适清有红杉别苑的钥匙。
他冲进客厅,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脆响,眼睛飞快地扫过一圈——
厨房的灯亮着,走廊的灯亮着,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沙发上的靠垫歪七扭八地躺着。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酒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
没有人。
“秋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在空旷的别墅里弹开,撞到墙壁又荡回来。
沙发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回应,像是小动物被压在石头底下发出来的哀鸣。
“二哥……”
蒋适清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沙发。
莫秋梧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两条腿无力地摊开,浅灰色的睡裙从大腿中部往下全部被染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还没干,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的脸白的没有了人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用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过久而泛着青白色。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还本能地扯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事”。
蒋适清蹲下来的时候,膝盖跪在了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上,深色的西装裤立刻洇了一片,他看都没看。
“秋梧。”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半夜被电话惊醒、一路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赶过来的人。
“去医院。”
蒋适清没有问她摔了多久、蒋南山在不在楼上、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都不需要问。
他只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避开了她隆起的腹部,动作快而稳。
莫秋梧的身体很轻。
怀了六个月双胞胎的女人,抱在怀里的重量却跟抱一个半大孩子差不多,所有的分量都集中在肚子上,她的肩膀和膝盖都瘦得硌手。
莫秋梧窝在他怀里,脸靠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又快又沉。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和客厅里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是两个世界。
她把眼睛闭上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他的衬衫领口里,温热的一滴,很快就被他的体温融掉了。
蒋适清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滚了一下,步子迈得更大了。
到了医院,又是一连串的混乱。
平车碾过走廊地胶的声音、护士推车的轮子吱呀作响、血压袖带充气的嗡鸣、医生的手按在她肚子上检查的触感——
所有的声音和触觉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推去做了B超,又推回来。
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严肃但不是凶,看检查结果的时候眉头拧得很紧。
她让护士先出去,然后站在病床前翻着报告单,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另一侧的蒋适清。
医生显然把他当成了家属。
三更半夜,一个男人抱着一个怀孕六个月出血的女人冲进急诊,寸步不离地守着,任谁都会这么以为。
“你是她丈夫?”
蒋适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问:“情况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不轻不重,但字字都带着职业性的责备。
这种责备她在产科的走廊里说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次都是对那些不够小心的丈夫和不够被疼爱的孕妇说的。
“B超显示胎儿目前没有大碍,胎心都还正常。但是……”
她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摘了眼镜,看着蒋适清的眼睛。
“先兆流产的迹象很明显,宫口开了一指。你们知道双胎六个月出现这种情况有多危险吗?”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莫秋梧惨白的脸和哭肿的眼皮,又扫过蒋适清紧绷的下颌,语气放低了一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摔倒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诱因是孕期同房——动作不当导致的**撕裂出血,**了宫缩。你们家属能不能上点心?她现在这个月份,双胎的负担本来就比单胎大得多,胎盘位置也不理想,再这么折腾一次,她就得直接进产房,六个半月的早产儿你自己想想存活率是多少。”
蒋适清的脸黑了。
面色在日光灯下刷地一下沉了下去,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表情从他的脸上一把抹掉了,只剩下下颌角咬出来的两道肌肉线条和眼睑处绷紧的青色血管。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慢慢地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上。
医生大概以为他是内疚,没再说什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病房的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只剩下床边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莫秋梧躺在病床上,不敢看他。
她的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她的右手搭在肚子上面,指腹轻轻摩挲着病号服粗糙的布料。
她把脸偏向窗户那边,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凌晨最深沉的黑暗,玻璃上映出病房里日光灯的白光,也映出蒋适清站在床边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她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蒋南山那种带着恨意和鄙夷的目光,是一种更重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铅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南山回来了?”
蒋适清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但你如果仔细听,能听见他把“南山”这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更硬。
莫秋梧轻轻点了一下头。
“人呢?”
他问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依然很平,但握住床尾栏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莫秋梧的嘴角开始往下撇。
她不是想哭。
她今晚已经哭了太多了,眼泪流得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她以为她已经哭干了。
但蒋适清站在那里,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问她“人呢”的时候,她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裂了,是碎了,碎成了粉末。
“二哥……”
她叫了这两个字,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转回来,看向站在床尾的蒋适清,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又流进枕头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连续的句子,只挤出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单字。
“他……他喝多了……我不是……二哥……我没有告状……我没有……”
她的话颠三倒四,连不成句。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想解释,但能解释什么呢?
解释蒋南山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蒋适清松开了床尾的栏杆,走到病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枕头旁边的床沿上。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能闻到他衬衫领口里渗出来的那一点点松木的味道。
“秋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震碎什么东西,“……他碰你了?”
莫秋梧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比睁着眼睛更难受。
因为黑暗里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包括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包括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包括蒋适清问完这句话之后那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的眼泪、她睡裙上的血、医生那句“孕期同房导致的**撕裂”——
所有的答案都已经摆在那里了,像一地碎玻璃,刺眼又扎手。
蒋适清直起身。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病床,走了两步,停在窗边。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微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把屏幕按灭,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莫秋梧。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了。
“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两周……”
他说,语气恢复到了一个兄长该有的沉稳和平静。
“明天我让人去取你的东西,住院这几天我守着你。”
莫秋梧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
“二哥,你不用——”
“莫秋梧。”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不重,但莫秋梧的话就这么被截在了喉咙里。
蒋适清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平时不是叫“秋梧”就是干脆不叫名字,他今天这么叫她,反而让人听出了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爸。其他的,等你情况稳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发红的眼尾和攥在病号服上的手指,语气放缓了一丝。
“睡吧。”
莫秋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在刚才那几句破碎的解释里消耗殆尽。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脸,闭上了眼睛。
蒋适清在病房角落的陪护椅上坐下来,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就那么坐着,双臂交叉在胸前。
凌晨三点的医院,安静得只剩下各种仪器平稳运转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