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说:热孝妻 作者:人间弋 更新时间:2026-06-10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宋实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望着西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后。

暮色四合,村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他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坐立不安。

方婉。

他脑子里全是她掀帘出来的那个画面。月白色的衣裳,鸦青色的裙子,鬓边那朵白绒花,清清淡淡的眼神,不冷不热的语气。

他想再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个火炭掉进了干柴堆里,呼啦啦地烧起来,烧得他坐不住、站不住。

宋实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方家小院去,借口说落了什么东西,或者干脆就说想见她一面。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空着手去?

他这次回来,什么都没带。那些从铺子里拿的布匹已经给了方母,如今身上一文不值,连块糖都没买。

他越想越懊恼。

要是手里有一盒拿得出手的胭脂该多好?或者一支珠钗,再不济,一包点心也行啊。人家姑娘刚点头答应了亲事,他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宋实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恨不得把自己锤一顿。

铺子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上好的苏绣帕子,精致的珠花,还有江南来的胭脂水粉,他什么都拿得出来,可他什么都没拿!

脑子里只顾着跟爹赌气,只顾着惦记那个什么青萝,现在好了,想献殷勤都献不了。

“实哥儿,你这是蹲在地上数蚂蚁呢?”隔壁院子传来一个声音,是邻居赵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宋实“腾”地站起来,脸有些红,支吾道:“没、没,透透气。”

赵叔笑了一声,也没多问,扛着锄头走了。

宋实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方家小院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

想见,见不着;想去,没脸空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

最后他只能回到屋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那张愁眉不展的脸上。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方婉的样子。

睁开眼,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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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宋家院子的焦躁不同,方家小院此刻安安静静的。

方婉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三菜一汤。

一盘清炒豆腐,一盘蒜蓉青菜,一碗蒸蛋羹,外加一锅小米粥。

她爹刚走,家里不杀生、不吃荤腥,这些都是素菜,但她做得精细。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两面煎得金黄,入了味;青菜焯过水,翠生生的,淋了蒜油;蛋羹蒸得嫩滑,一滴酱油一勺香油,看着就有食欲。

方母坐在堂屋里发呆,直到方婉端着菜进来,才回过神来。

“娘,吃饭了。”方婉把菜摆在桌上,又去厨房端粥。

方母看了看桌上的菜,眼眶又红了:“婉儿,你爹走了,苦了你了。”

方婉没接话,只给母亲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娘,趁热吃。”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了进来。

他叫方昭,是方婉的弟弟,刚在村里的学堂念完书回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袍子,肩膀上挎着一个布书包,脸蛋圆圆的,跟他姐姐有三分像。

“姐!我回来了!”方昭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迫不及待地坐下,抓起筷子就要吃。

“洗手。”方婉按住他的手,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

方昭撇了撇嘴,乖乖放下筷子跑去厨房洗手,回来的时候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往桌上凑。

“姐,今天宋家的人来了?是不是来看你的?”方昭眨着眼睛,满是好奇。

方婉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他碗里,面不改色:“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我才不是小孩子!”方昭不服气,“我都八岁了!爹说了,等我再大一点,就是家里的男人,要保护你和娘!”

方婉的手顿了一下,喉头有些发紧。

方母倒是又红了眼眶,拉着儿子的手:“昭儿乖,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懂事,不知道该多高兴。”

方昭被母亲弄得不自在,挣脱了手,使劲扒了两口粥,含混道:“娘,您别哭了。我以后好好读书,考功名,让您和姐姐过好日子!”

方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笑着说:“好,我等昭儿考功名。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把这碗粥喝完。”

方昭埋头喝粥,咕嘟咕嘟几口就见了底。

吃完饭,方婉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方昭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什么王同学背书背不出来被先生打了手心,什么李同学带来了一包桂花糖分了他一颗。

方婉一边洗碗,一边听,偶尔应一句。

“姐姐,”方昭忽然安静下来,趴在厨房门口,声音变小了,“那个宋实,会对你好吗?”

方婉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而后继续动作,水声哗哗的。

“昭儿,姐姐问你,”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记不记得爹以前说过,宋里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昭想了想:“爹说宋里长是个有本事的人,正直,讲义气。”

“对,”方婉说,“宋里长的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方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他好看吗?”

方婉愣了一下,想起宋实那张局促不安的脸、那双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还行吧。”

“那姐姐喜欢他吗?”

方婉没有回答。

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摞好,擦干手,转过身来,蹲下身子跟弟弟平视。

“昭儿,喜不喜欢这种事,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三口要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姐姐嫁过去,是为了这个家。”

方昭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长大了保护你。”

方婉摸摸他的头,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好看,却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心疼。

夜渐渐深了。

方母早早睡了,方昭也在里屋打起了小呼噜。方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缝补弟弟刮破的衣裳。

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那个口子就补好了,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方婉垂下眼,把针别在衣襟上,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爹,您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而在村子的另一头,宋实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方婉穿了一身大红嫁衣,对他浅浅一笑。

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的手——

醒了。

鸡叫了第一遍。

宋实躺在黑暗里,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攥了攥,又放下了。

他再也睡不着了。

索性翻身起来,摸黑穿好衣裳,他决定了——

天一亮,他就去镇上,买最好的胭脂、最好的珠钗,然后去方家。

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