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把茶端给母亲,又转身要去厨房端点心。路过宋实身边时,宋实的目光追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又从腰看到裙摆,恨不得长八双眼睛。
宋老娘看在眼里,心里更堵了。
这还没过门呢,就迷成这样,往后还得了?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缓一缓,甚至想找个借口推了这门亲事。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出门前老头子叮嘱的那些话——
“老婆子,我告诉你,方家这门亲我是一定要结的。你到了那里,别给我使脸色,金镯子一定要给人家戴上。方秀才跟我多年交情,他女儿的人品我信得过。你要是给我搞砸了,回来我跟你没完!”
宋老娘打了个哆嗦。老头子当了这么多年里长,在家里说一不二,她不敢违逆。
而且这丫头确实挑不出毛病——除了太好看了这一点。
正犹豫间,宋实忽然凑过来,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声音道:“娘,镯子呢?”
宋老娘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来的时候死活不肯,现在倒催上了!
宋实被她一瞪,也不退缩,反而又扯了扯她的衣角,眼神急切,嘴唇无声地动着:“快拿出来啊!”
宋老娘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给。
可老头子的话不能不听,儿子又这副模样,台阶都铺到脚底下了,她不顺着下,回去没法交代。
“方家妹子。”宋老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
方母一愣,随即眼眶又红了——这是要下定礼了。
“这是我家婆婆传下来的,”宋老娘把镯子递过去,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热络,但也挑不出毛病,“今日给婉儿……给婉丫头戴上。你看,日子定在哪天合适?”
方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儿。
方婉放下手里的点心碟子,走到宋老娘跟前。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扭捏,微微俯身,伸出右手:“多谢婶子。”
宋老娘把镯子套到她腕上,金晃晃的,衬着月白色的袖子,十分打眼。宋老娘的目光在镯子上停了一瞬,又在方婉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方婉直起身,退后一步,垂眼看了看腕上的镯子,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悲。
宋实在一旁看着,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从旁边拿出那两卷布,这本是他想着拿来当赔礼的,此刻,他双手递到方母面前,声音都在发颤:“方婶子,这是我从铺子里挑的上好的料子,给方姑娘和您添置两身衣裳!”
方母受宠若惊:“实哥儿,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宋实把布塞进方母手里,眼睛却一直在偷看方婉。
方婉微微颔首,语气不咸不淡:“多谢宋公子。”
就这么淡淡的一句,宋实却觉得像是喝了蜜水,从嘴里甜到心里,脸上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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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回到厨房,关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把腕上的金镯子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戴了回去。
方才宋老娘给她戴镯子时,她察觉到了那位婶子的犹豫和不情愿。虽然笑容在脸上,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逃不过她的眼睛。
方婉心里明白,宋老娘大概是不太满意她。丧父长女,热孝里成亲,换了谁家当娘的心里都会有疙瘩。
但宋实的态度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这人前后反差太大了。刚进院子时冷着一张脸,一副被人逼上梁山的模样;见了她之后,却像变了个人,眼睛亮得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殷勤得有些过了头。
方婉对宋实说不上好恶。
他长得还算端正,穿戴也体面,就是那双眼睛太不老实了,总往她身上瞟。但话说回来,哪个男人相看媳妇不是这样呢?她爹在世时把她藏得严严实实,她没见过几个外男,也不知道正常的相看该是什么样。
她答应这门亲事,不是因为宋实这个人,而是因为宋实背后的宋里长。
她爹生前跟宋里长交情匪浅。父亲虽是秀才,性子迂腐,在人情世故上却从不糊涂。能让他引为知己的人,必定是信得过的。她记得父亲在世时,提起宋里长总是说:“老宋这人,有远见,有担当,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父亲走得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她母亲软弱,弟弟年幼,孤儿寡母的,在这村子里就像一块没有护栏的肥肉,随时可能被人咬一口。
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护着。
宋老爹是里长,德高望重,在村里说句话比族长还好使。嫁进宋家,就等于攀上了这棵大树。往后谁还敢欺负她方家?
至于宋实能出息成什么样,她倒不怎么指望。只要他不惹事,本本分分过日子,她就有信心把这个家撑起来。
方婉对着水缸理了理头发,把那朵白绒花扶正,端着点心盘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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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宋老娘正在跟方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宋实坐在一旁,耳朵伸得老长,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方婉方才那一低头的侧影。
方婉端着点心进来时,宋实的眼睛又亮了。
“方姑娘,我来帮你。”他站起来,伸手要去接盘子。
方婉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依旧淡淡的:“宋公子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宋实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收了回去,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
宋老娘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可也好看得太过了。她担心实哥儿将来被媳妇拿捏得死死的,在家里抬不起头来。又担心这姑娘太招眼,引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烫手山芋。
可镯子已经给了,话也说出去了,反悔是不可能了。
宋老娘只好让自己想开些——至少这丫头看着是个懂规矩的,待人有礼有节,做事也利落。方才进来倒茶端点心,步子稳当,眼神不飘,不像那些轻浮的姑娘。老头子说得对,方秀才教出来的女儿,应该差不了。
这么想着,她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了些。
临走的时候,宋老娘拉着方母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宋实则站在院门口,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方家小院的门槛看穿。
方婉送客到门口,微微福了福身:“宋婶子慢走,宋公子慢走。”
宋实连忙回礼,弯腰弯得快折了:“方姑娘留步,留步!”
出了方家的门,宋老娘沉着脸往前走,宋实跟在后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娘,”宋实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方姑娘怎么样?”
宋老娘白了他一眼:“怎么样?你方才那副德性,跟丢了魂似的,还好意思问?”
宋实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宋老娘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实哥儿,你老实跟娘说,你是看上方家姑娘了?”
“嗯!”宋实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城里那个丫鬟呢?”
宋实一愣,随即大手一挥,满脸不屑:“什么丫鬟?娘您记错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丫鬟了?”
宋老娘:“……”
她摇摇头,懒得跟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儿子计较。
宋实只顾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回去就把青萝的事给断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方家小院的方向。
那小院笼罩在一片金红色里,屋顶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
那里头,有他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