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又顺着嘴角淌下来了。林晚秋麻木地抬手,
用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袖擦了擦,动作熟练得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铁锈般的腥气在喉间弥漫,混合着肺腑里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丹房里跃动的炉火扭曲成光怪陆离的鬼影。她蜷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身下是繁复却黯淡的阵纹。这是玄天宗丹霞峰禁地最深处的“试药台”,
也是她十年来的牢笼。“咳咳……”又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咳出,溅在阵纹边缘,嗤地一声,
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体内的剧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经脉里攒刺,
又像是有无数只手在五脏六腑间撕扯。来了。又来了。每次新药炼成,她就会被带到这阵中,
被逼服下那些药性未明、霸道无比的丹丸,承受药力冲撞经脉脏腑的非人折磨,为的,
只是替外面那位天之骄子——丹霞峰首徒、未来的丹道圣手沈清玄,试出最精准的药性配比。
意识沉浮,濒临涣散。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麻木中,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流,自她心脉最深处,
那片混沌未明的所在,悄然滋生。这感觉太熟悉了。十年了。每一次试药,每一次濒死,
这股暖流都会出现,像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却坚定地梳理着她破碎的经脉,
吸纳着那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狂暴药力。起初只是杯水车薪,十年过去,这股暖流已经壮大,
在她体内无声运转,构筑起一套独立于她自身孱弱灵力之外的循环。混沌药体。
一个在她前世记忆角落里蒙尘的名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前世,她是庸碌平凡的社畜,
一场意外,魂魄便在这具同样名叫林晚秋、却顶着“修真界第一美人”空壳的身躯里苏醒。
美则美矣,却是最下品的杂灵根,注定的修炼废物。被带回玄天宗,只因这皮囊尚可一观,
便被丹霞峰峰主随手丢给了沈清玄做药仆,实则是毫无尊严的药人。沈清玄,
真正的天之骄子,单系木灵根,天生的炼丹奇才。容颜俊逸,气质清冷,
是无数同门仰望、女修倾慕的对象。在他眼中,她大概连一件有温度的器物都不如,
只是一具会呼吸、能反馈药效的“药鼎”罢了。他极少与她说话,偶尔开口,
声音也如碎玉投冰,不带丝毫情感。“此药刚猛,忍住了。
”“记录药力冲击膻中、关元二穴的反应。”“能为我试药,是你这凡躯莫大的荣幸。
”荣幸?呵……体内那股暖流运转越来越快,狂暴的药力被丝丝缕缕抽离、吞噬、转化。
剧痛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的充盈感。
她能“看见”自己体内,那些被药力反复摧残、本该千疮百孔的经脉,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
竟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变得比以往更加坚韧宽阔。脏腑之上,
细密的损伤也在飞快弥合。外人只道她命硬,次次从鬼门关爬回。连沈清玄,
也只当她是“耐受性尚可”的特殊体质,
更放心大胆地在她身上试验各种奇思妙想、甚至堪称酷烈的丹方。他永远不会知道,
每一次他眼中“废物”的濒死挣扎,都是在为这具身躯积蓄着何等恐怖的力量。试药结束,
阵光熄灭。沉重的石门轰然打开,两个面无表情的外门弟子走了进来,像拖麻袋一样,
将虚弱不堪、浑身血迹的她拖出丹房,扔回后山那间阴冷潮湿、连杂役都不如的破旧柴房。
柴房门被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林晚秋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上,静静调息。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坐起身,抹去脸上残留的污血,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
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一缕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气流,
在她掌心浮现,缓缓盘旋。气流看似孱弱,内里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混沌与生机,
时而炽热如岩浆,时而寒冷似玄冰,时而锋锐如金铁,时而厚重如大地,
时而……蕴藏着最纯粹的生命气息。混沌分五行,亦可化万灵。
这便是混沌药体初步觉醒的力量,能够本能地吞噬、分解、转化一切进入体内的药力与能量,
纳为己用。“沈清玄……”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掌心的灰白气流倏地没入皮肤,
消失不见。柴房的破窗外,是丹霞峰终年缭绕的云雾,以及云雾之上,
沈清玄那座灵气氤氲、时有丹香飘出的“清玄殿”。十年饮毒,混沌初成。
日子在试药、恢复、暗中积蓄力量中悄然流逝。玄天宗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到了。
这是整个宗门的盛事,各峰翘楚云集,擂台之上,法宝争辉,术法绚烂,引动天地灵气沸腾。
喝彩声、惊呼声、金铁交鸣声,即便隔着重重山峦与禁制,也隐隐传到后山。
林晚秋站在柴房门口,仰头望着远处主峰方向隐隐透出的各色光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穿着最粗陋的杂役布裙,发髻松散,面色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唯有那双眼睛,
深得望不见底。她本该与这一切无关。直到那一日,大比进入最激烈的真传对决阶段。
丹霞峰首徒沈清玄,对阵天剑峰杀伐最盛的剑道天才。那一战,据说打得天昏地暗。
沈清玄丹道卓绝,以丹火化阵,辅以各种诡奇丹毒,一度占据上风。然而天剑峰那位,
一剑破万法,以重伤为代价,悍然击穿了沈清玄的护身丹鼎,剑气侵体,直伤肺腑根基,
更蕴含一股极其刁钻阴寒的异种剑意,不断侵蚀生机。胜负既分,沈清玄当场吐血昏厥,
被匆匆抬回丹霞峰。峰主与几位长老联手施救,喂下无数珍贵丹药,也只能勉强吊住性命,
无法祛除那跗骨之蛆般的阴寒剑意,更别提修复受损的根基。
眼看着玄天宗百年不遇的丹道奇才气息越来越弱,道基将崩,丹霞峰上下,一片愁云惨雾。
清玄殿外,跪满了忧心忡忡的弟子。殿内,药石罔效的绝望气氛几乎凝成实质。不知是谁,
在死寂中,低声提了一句:“听说……后山那个药人,林晚秋,命格极硬,试药无数,
体内或许积攒了难以想象的驳杂药性,
甚至可能形成了一些奇特的抗性或者……某种未可知的‘药引’?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峰主目光闪烁,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个卑贱的药人,
死了也就死了。若能有一丝可能,救回沈清玄……很快,命令层层下达。
两名内门弟子来到后山柴房,这次没有粗暴地拖拽,只是语气依旧冷淡,
带着不容置疑:“林晚秋,跟我们去清玄殿。沈师兄重伤,需你前去。”林晚秋缓缓抬眼,
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沉默地跟在了后面。清玄殿,她十年来第一次踏入。殿宇恢弘,
灵气浓郁成雾,四处弥漫着清雅的丹香,与后山柴房的霉味是两个世界。殿内气氛凝重。
正中寒玉床上,沈清玄面无血色地躺着,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眉心笼罩着一层驱之不散的青黑之气。峰主和几位长老围在床边,眉头紧锁。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到门口那个穿着粗布衣裙、身影单薄的女子身上。有审视,有漠然,
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有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期待。林晚秋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
却莫名让殿内安静了一瞬。她停在寒玉床前三尺处,目光落在沈清玄脸上。十年了,
这张曾经令她潜意识里仰望、畏惧又隐含一丝少女妄念的俊逸脸庞,如今惨白如纸,
眉头因痛苦而紧蹙,再无半分平日清冷高华的模样。“林晚秋,”峰主开口,
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清玄为宗门受伤,亟需救治。
你为他试药十年,体内或许存有奇异的药力根基。现需取你心头精血三滴,
混合你十年试药积攒的‘本源药气’,或许能中和那阴寒剑意,为清玄搏得一线生机。
此乃你报答宗门、报答清玄师恩之时。”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取她精血药气,
是天大的恩赐。殿内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感恩戴德地献出一切,哪怕因此根基尽毁,
沦为废人,甚至当场毙命。林晚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低,
却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与冰冷。她没有看峰主,
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沈清玄脸上,仿佛在欣赏他难得的狼狈。然后,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抬手,抚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点温润的、蕴含着难以言喻生命气息的光华,自她心口透出。那不是寻常修士的金丹光华,
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容了万千色彩的微光,并不刺眼,却让在场所有修为高深的长老,
心神都为之一震。一枚龙眼大小、表面流转着混沌氤氲之气的丹丸,从她心口缓缓浮现,
悬浮在她掌心之上。本命灵丹!而且是……闻所未闻的奇异灵丹!其上流转的气息,
磅礴、古老、深邃,仿佛蕴藏着一方初开的天地。“这……这是……”一位长老失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