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找不到人,季承阳放下所有的骄傲,近乎卑微地联系了温舒然的网站编辑。几经周折,他只得到一个工作邮箱。
他坐在深夜空荡的办公室里,对着刺眼的屏幕,敲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开自己的皮肉,露出内里最不堪、最血淋淋的脆弱。
从绝望的诊断,到病态的自尊,从遇到她后死水微澜的心动,到那日被自卑吞噬的疯狂……他写尽了自己的不堪与忏悔。
邮件发出,石沉大海。
他不敢拨打那个费尽心力查到的号码,怕听到忙音,更怕连这渺茫的“知道她在哪”的慰藉都失去。
他开始像一个患上强迫症的病人,每天往那个注定没有回音的邮箱里发送碎片:
“今日多云,记得添衣。”
“路过书店,看到你提过的那套绝版书,买了,不知该寄往何处。”
“舒然,我曾怨命运不公,如今才懂,最大的不公是我弄丢了你。”
他成了自己爱情的守墓人,日夜对着一座空坟倾诉。
后来,他雇了**,只有一个指令:找到她,但绝不许惊扰。
一周后,他拿到了一个小区名字。
季承阳第一次将车停在对街的咖啡馆外。
他没有进去,只是摇下车窗,隔着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望向那片林立的高楼。
他不知道哪一扇窗后是她,但仅仅是这样望着,那片烧灼他五脏六腑的悔恨之火,似乎便能被这遥远的守望稍稍冷却。
他成了这里的常客,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直到那个细雨绵绵的傍晚。
他看到她了。
温舒然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算下来孕期才一个多月,看起来还是那么清瘦。
她走得慢,一手打伞,一手紧紧牵着穿黄色小雨衣的小宇。
小宇似乎长高了些,正兴奋地踩着水洼,溅起的水花和他清脆的笑声一起,穿透迷蒙的雨雾,精准地击中季承阳的心脏。
隔着雨幕和车流,他贪婪地凝视。
她侧头听儿子说话,唇角有极淡的笑意,眉眼间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柔韧。
那画面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而他,是被隔绝在梦境之外的、可悲的窥视者。
心脏传来尖锐的绞痛,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想冲过去,想跪下来乞求原谅,想用一切换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她的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他恐惧。那是一种真的已经将他从生命里彻底剔除的漠然。
他最终,连推开车门的勇气都没有。
雨停了,她牵着孩子转身走回小区,背影慢慢融入渐浓的夜色。
季承阳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皮革,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惩罚是他应得的。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他换上一身整洁的衣服,买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航天模型,等在幼儿园门口。
放学的**中,小宇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出来,看到他,眼睛霎时亮了:“季叔叔!”
季承阳蹲下,将模型递过去,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哑声道:“给你玩的。”
小宇抱着几乎比他半个人还高的盒子,惊喜溢于言表:“谢谢季叔叔!”
孩子的笑容纯净得不含杂质,却像一面镜子,照出季承阳内心的卑劣与不堪。他贪恋这点温暖,又痛恨自己的利用。
“小宇,”他声音干涩,“妈妈呢?”
“妈妈在那边停车!”小宇指向路边。
季承阳抬眼望去,正好看见温舒然从车上下来。几乎同时,她的目光也扫了过来,越过欢天喜地的孩子,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砖。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昂贵的模型上,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
她走了过来,步履平稳。
“小宇。”她唤道,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跟叔叔说谢谢。”
小宇立刻乖巧重复:“谢谢季叔叔!”
温舒然没有再给季承阳任何眼神,她蹲下身,仔细帮小宇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语气平常:“我们该回家了。”
“可是妈妈,季叔叔他……”小宇抱着模型,有点无措地看向季承阳。
“小宇。”温舒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跟叔叔再见。”
她站起身,牵起孩子的手,转身欲走。
“舒然!”
季承阳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撕裂般沙哑。他所有的预案、所有的说辞,在她这彻底的漠视面前溃不成军。
温舒然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挺直,在午后阳光下,像一座遥不可及的雪山。
季承阳看着那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舌尖辗转了千百遍的道歉、解释、哀求,此刻却沉重得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挤出苍白无力的一句:“我……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好不好……”
温舒然缓缓转过身。
阳光洒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几近透明,也照得她眼底那片冰封的湖泊清晰无比。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扫过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痛楚和狼狈。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季承阳心上,比冰雹更冷,比刀锋更利:
“季先生,”她用了最疏远的称谓,“你的‘好’或‘不好’,从你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起,就与我,与我的孩子,再无半点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宇怀里的模型上,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礼物太贵重,孩子不能收。另外,请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生活半径之内。你的出现,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对我们而言,都只是一种困扰。”
说完,她不再看季承阳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轻轻拉了一下似乎被这凝滞气氛吓到的小宇,温声道:“宝贝,我们回家。”
她牵着一步三回头、满眼困惑的儿子,从容离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一丝一毫都没有触及僵在原地的季承阳。
季承阳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四周喧嚣的人声车流瞬间褪去,变成嗡嗡的背景杂音。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再无半点关系”和“只是一种困扰”。
原来,比恨更可怕的,是彻底的无关,是连被记恨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