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
郑兮瑶从交椅上站起来。方才林贵嫔在时她还端着点,这会儿林贵嫔走了,她整个人松下来,迈开步子朝姬君尧走过去。
脚上的绣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轻快,腰间压着的玉佩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郑兮瑶走到姬君尧面前,伸出一双手,穿过他的臂弯,把他整条胳膊抱进怀里。她抱得紧,整个人挂在他身侧,仰起脸看他。
“陛下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声音娇娇软软,尾音上扬,带着黏糊糊的亲昵。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侧面,湿湿热热的。
姬君尧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往身上揽了揽,让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上。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闭了一下眼睛。
“朕乏了。”
他说了这两个字,便迈步往内室走。
郑兮瑶还挂在他的胳膊上,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连忙松开手跟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玄色的背影穿过正殿,绕过那扇织金屏风,走进内室。裘明元站在外间没有跟进来,只朝内室的门口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内室里已经掌了灯。烛光昏黄,照在紫檀木的龙纹屏风上,投下大片暗影。
姬君尧已经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靠在软榻上。
他拍了拍自己的身侧,“过来。”
郑兮瑶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姬君尧把身子往下滑了滑,头枕在她腿上,闭上了眼睛,头发散开来,铺在她膝上,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太阳穴处绷得很紧。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在自己额角上。
“给朕按按。”
郑兮瑶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颗脑袋。烛光把姬君尧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戳了一下。
姬君尧没睁眼。
她又戳了一下,这回用了两根手指,在他的额角上毫无章法地揉了一圈。
郑兮瑶的手法烂得一塌糊涂,力道忽轻忽重,该用力的地方不用力,不该碰的地方偏偏按得最起劲。
她根本不会**,也不想学,偏姬君尧总让她做这件事。
姬君尧睁开了眼睛,皱眉盯着郑兮瑶的脸看了两秒。
“磨蹭什么?”
郑兮瑶低头看他,瘪了瘪嘴:“臣妾手酸了。”
“才按了多久?”
“好久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抱怨,“陛下的头那么重,臣妾的手指都要断了。”
姬君尧没有和她争辩,他重新闭上眼睛,似随意说了句,“接着按。若不按,这个月尚衣局的新衣裳你就别想了。”
郑兮瑶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的嘴巴张开了,然后闭上,眉头瞬间皱起来,一双眼睛瞪着姬君尧的头顶,恨不得在他脑门上烧出两个洞来。
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贵妃的位份,每月尚衣局只给做六套新衣裳,这是规矩,白纸黑字写在宫规里的。但郑兮瑶每个月都要越过这条线,有时候是八套,有时候是十套,上个月更是做到了十二套。
那些多出来的份额,每一件都是姬君尧额外吩咐的。
姬君尧不高兴的时候,总拿这个来拿捏她。
郑兮瑶把手重新放了上去。这一回她用了力气,像是在揉一块面团似的在他额角上又搓又按,每一下都带着私人恩怨。
姬君尧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勾起,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就知道。
郑兮瑶揉着他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的那幅《鸾鸟朝凤图》上。
画上的凤凰站在梧桐枝头,尾羽铺展开来,金线绣的羽毛在烛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盯着那只凤凰看了很久,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机械。
郑兮瑶在心里盘算着一件事。等她是皇后了,尚衣局还能拿份例来压她?皇后每月的新衣裳不限数,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用什么料子用什么料子。
到那时候,姬君尧再想拿这个来威胁她,可就没什么东西能拿来威胁了。
她想到这里,嘴角翘了起来,手上不自觉加了几分力道,拇指差点杵进姬君尧的眼窝里。
姬君尧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把她的手腕攥住,往下拉了拉,重新搁回原位。
“专心点。”
两日后,傍晚。
凤仪宫。
皇后孙明伽坐在凤榻边,她的婢女合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朱漆描金托盘。
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药碗,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药味苦涩浓郁,熏得合宜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孙明伽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黑沉沉的药汁,端起来,不带情绪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下去。
她虽出生世家,却自幼体弱,年前又因为家族的事情劳心,身体越发难受。
孙明伽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按在胸口上,五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衣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蜇了,传来尖锐的疼痛。
合宜抬起头:“娘娘?”
孙明伽张了张嘴,一股腥甜从喉咙里涌上来,嘴唇上染了一抹刺目的红。
紧接着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剧烈地咳了一声,一口血喷在凤榻的被褥上。
“娘娘!”
合宜手里的托盘摔在地上,白瓷碗碎成几片,药渣溅了一地。
第二天中午,锦华宫。
郑兮瑶从御花园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她今日心情不错,赏了半上午的梅花,剪了几枝回来让宫女插瓶。
她迈进锦华宫大门的动作很轻快,脚尖点过门槛,裙摆荡出一个弧度。
却发现前院的气氛不对。
几个宫女垂手站在廊下,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春盈从正殿里小跑出来,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娘娘”。
郑兮瑶的目光越过春盈,落在正殿敞开的殿门上,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条缝。
“谁来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露着明显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