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精神矍铄的老太，仅仅过了一日，整个人如一具干瘪的老树皮，周身透着死气。
陈学兰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床上油尽灯枯的萧安，眼里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嫂子，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实在没有意思。你先前不是经常念叨，说不定我哥没死，哪天就会回家。
现在我哥回来，你不仅不高兴，而且又是哭，又是捶打我哥，弄得一群人跟着你糟心，实在是……”
萧安木讷盯着用木头搭建的房梁，心底一片冰凉：“我为他守近60年孤寡，他却儿孙满堂的回来。我委屈，哭两声也不行？难道我还得放盘鞭炮喜迎他们。”
说起捶打，萧安只觉得可悲。
她委屈，不甘，攥紧拳头，扑到陈学强身边，想问问他，近60年，他为什么不回家。
若是因他结婚娶妻，不知如何对她开口，哪怕他写封信回来言明，她也不会赖着他，她会离开，过她自己的生活。
可她还没靠近陈学强，陈学强就急忙后退，他的儿孙赶紧上前隔开她与陈学强的距离。
在他们眼里，她好似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生怕她黏上他们的爸爸和爷爷。
“嫂子，我知道你委屈。自从你进这个家，赡养公婆，送我出嫁，帮我拉扯孩子，是这个家里的大功臣。
可你与我哥，毕竟没有圆房，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现在我哥他已经回来，带着我真正的嫂子，还有他们的儿子、孙子，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哥是真不知道，你一生未嫁，所以他也觉得愧疚，这不，他让我带来一万块钱，算是他对你的补偿。”
陈学兰说完，从包内掏出一叠钱，放到萧安身侧。
一滴眼泪从萧安满是褶皱的脸颊滑过。
她无力开口：“其实你们一家都知道，你哥还活着对不对？”
陈学兰视线从萧安身上移开：“嫂子，你胡说什么呢，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哥……还活着……”
她还想再继续编扯，萧安吃力地打断她的话。
“以前有人告诉过我，曾在咱村的后山看到过你哥和你妈。我还不信，现在想起来，我就是个傻子。
你们怎这么黑心肝，心安理得享受着我对你们一家人的付出，你们就是一群蚂蟥，丧良心地趴在我身上吸血，你们会遭报应的！咳……咳……”
越说心底越悲愤，萧安忍不住咳起来，最后伴随咳嗽声而出的，还有一口血。
陈学兰内心仅存的一丝丝良心，让她没有脸面继续站在这儿。
“嫂子，事情已经这样，再说什么也没用。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拿着这一万块钱好好犒劳自己。”
萧安听着陈学兰甩门而去的声音，丝毫没动。
悲愤、委屈、不甘、自嘲各种情绪在她心底盘踞拉扯。
一万块钱，一万块钱，她的痴傻等待，劳苦付出，在他们陈家人眼里就用一万块钱如此简单的买断了！
陈学兰走出院门，对在门口等她的男人朱连胜开口：“嫂子估计也就这两天的事，你盯紧点，别让其他人进来，把那一万块钱顺走了。
嫂子死后，这丧事我们给她办得隆重点，就用那一万块钱，剩下的我哥肯定不要，全都归咱。”
朱连胜抿下嘴：“这事……不地道。”
朱学兰停住脚步，阴恻恻盯着朱连胜：“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不地道。谁知道我哥还活着，要怨……只能怨嫂子太过重情义。
你若不盯紧点，这钱被别人顺走，到时候可就便宜旁人。”
朱连胜：“……行。听你的。”
陈学兰这才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朱连胜：“那个……我方才在院子里，听嫂子喊，你们……其实都知道你哥还活着，这事是真的？”
陈学兰险些崴脚，一个趔趄后重新稳住身子：“没这事，朱连胜，咱们是一家人，你别胡咧咧给自家找麻烦。”
朱连胜：“……”
看来这事是真得。
第二日一早，陈学兰让朱连胜去给萧安送饭，她心虚不敢面对萧安。
可她知道，萧安状态不好，就昨天萧安的状态，今天想必一天都下不来床。
朱连胜：“我一个男人，单独进嫂子的屋不好，咱俩一起去。”
陈学兰在朱连胜的陪伴下，进屋，就看到全身僵硬的萧安。
“哐当”一声，陈学兰手里的饭盒掉落在地，她声音颤抖：“你……你上去探探，嫂子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剩下的话，她没敢说出口。
朱连胜上前，动作迟缓得把手指放到萧安鼻下，后退，脸色死灰：“嫂子去了。”
陈学兰呆愣片刻，上前把萧安未曾动过的一万块钱揣进衣兜：“走，找哥去，这事他得操办。”
…………
萧安的魂魄飘在屋顶上空，她看着下方自己枯瘦僵硬的身体，很久才接受自己被活活气死这件事。
陈学兰进屋时，她本想吓吓对方，无奈，她发现自己除了飘着，眼睁睁看着，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她就跟在陈学兰身后，看着她一边跑一边嚎：“哥，嫂子死了。”
周围村民听到陈学兰的哭嚎，呆愣半天，纷纷摇头：萧安这是被陈学强活活气死的。
陈学兰跑到村口仅有的一家宾馆，恰巧碰上陈学强带着一行人准备上小轿车。
陈学强听到陈学兰喊他，停住，还没等陈学兰说明来意，他则一脸纠结，张嘴。
“你回去转告萧安，说我陈学强这辈子对不起他。
我们都这么大年纪，离婚证就不去办了，当初落后，想必我们结婚证明也没联网，所以……她是……自由的。
我就不再回去惹她不高兴，我带着你嫂子和侄子们就先走了……”
“我嫂子死了！你得留下来帮着一起料理后事。”
陈学强只觉耳朵里“嗡嗡”声直响。
陈学强儿子陈远航语气不悦道：“姑姑，昨天我爸给她一万块钱，她也没花，你直接用这钱帮忙找些人，把后事办得风光些就行了。
让我爸去给她料理后事，姑姑考虑过我妈和我们的心情吗？若是钱不够，我们再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