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荒寂的土路上打着旋，刺骨的寒意顺着粗布短褂的领口，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江尘攥着阿黄的缰绳，小小的身子陷在齐膝深的枯草里，每挪动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阿黄还是头半大的小牛犊，娇嫩的蹄子被路上的碎石磨得通红，时不时停下脚步，委屈地低哞两声，可只要江尘轻轻扯一下缰绳，它便又咬着牙，慢悠悠地跟上小主人的脚步。
这是他们离开乱葬岗的第五天。爹娘口中三十里外的青阳镇，依旧只隐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后，望不见半分清晰的轮廓。
五岁的孩童，本就没多少气力，连日的颠沛流离早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小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磨穿鞋底的草鞋被血水浸透，每踩在坚硬的碎石上，都像踩在刀尖上一般，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嘴唇也咬得发白。
可他不敢停，更不能停。
爹娘临终前护着他的模样、村子被妖兽焚毁后的焦土废墟、野狗啃食尸骸的可怖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着他拼命往前赶——他清楚，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野里，一旦停下，就再也走不出去，只能落得个横尸荒野的下场。
"阿黄，再坚持一会儿，咱们到前面山坳里歇脚。"
江尘蹲下身，用脏兮兮的袖子，轻轻擦了擦阿黄眼角沾着的草屑，自己的喉咙却干得冒火，连说话都带着沙哑的颤音。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早已被攥得不成形状的麦饼，这是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口粮，是他活下去的指望。他舍不得多吃，只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慢慢塞进嘴里嚼着，靠着那点微薄的麦香，勉强撑着快要垮掉的身子。
山坳里长着些干枯却柔韧的野草，阿黄一见，立刻挣脱缰绳，低头啃食起来。江尘靠在一块避风的粗糙山石上，刚想闭着眼喘口气，远处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尖锐的破空呼啸声，划破了山野的寂静。
他猛地抬头，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极致的震惊，眼睛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小嘴微微张着，满是不可置信。
只见天际之上，两道流光骤然撞在一起，璀璨的光芒硬生生劈开厚重的云层，碰撞的轰鸣震得山坳里的草木簌簌发抖——两个穿着奇怪长衣的人，竟就那样飘在半空里，脚不沾地，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江尘呆呆地仰着头，小脑瓜里一片空白。
他从小在小山村长大，见过的人都是下地种田、上山打猎的凡人，走跑跳都得踩在地上。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竟有人能像飞鸟一样，不用踩地，就能在天上飞，还能打出这么厉害的招式，随手一动就有震天的声响。
他攥着缰绳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都泛了白，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震撼，连身上的寒冷、肚子的饥饿，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傻傻地盯着半空，挪不开目光。
半空里的打斗持续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功夫。
拿着长剑的那人渐渐落了下风，被一道凌厉的光击中，身子瞬间失去力气，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从天际坠落，重重砸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溅起漫天尘土。另一个人冷哼一声，周身裹着流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没了踪影。
山野间重归寂静，只留下风吹草木的轻响。
江尘愣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好久，直到半空彻底没了光亮和动静，才慢慢回过神。他牵着温顺的阿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山坡走去，小脚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好奇与笃定。
山坡下，那名从天上坠落的人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身上的长衣被撕得破破烂烂，身旁散落着一把断成几截的长剑碎片，还有一本封皮破旧、纸页泛黄的册子，静静躺在尘土里。
江尘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轻轻拂去册子上的浮尘。封面上三个不算工整的字映入眼帘——《练气诀》，可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颤抖着小手翻开一页，里面画着一个个姿态奇特的小人，摆着他看不懂的姿势，旁边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他虽然认不出，可心里却隐隐笃定，这就是刚才那两个能在天上飞、有大本事的人，用来练功的书。
这不是村里猎户教的粗浅拳脚，不是凡人能会的本事。这是能让人飞天、能变得无比厉害的宝贝。
一瞬间，几天前妖兽袭村的惨状再次汹涌地涌上心头：爹娘把他死死推进地窖，义无反顾挡在前面的背影；乡邻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整个村子化为火海，遍地焦土的绝望；还有这一路上遇到的野狗、低阶妖兽，他和阿黄只能躲躲藏藏、瑟瑟发抖的狼狈。
一个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在他小小的心里疯狂生根发芽——
如果爹娘会这书上的本事，是不是就不会怕那些妖兽，就能好好活着陪着他？
如果村子里有人会这本事，是不是就能打跑妖兽，村子就不会被毁，小伙伴们也不会出事？
如果他学会了，是不是就能牢牢护住身边的阿黄，再也不用怕野狗和妖兽，再也不用过这种吃不饱、睡不安，随时都会死的日子？
他要学会这书上的本事。
他要变得很强很强。
这个念头压过了所有的恐惧、疲惫和饥饿。江尘小心翼翼地将这本册子贴身藏好，紧紧贴在胸口，生怕弄丢了这份宝贝。他对着地上没了气息的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小小的额头磕在泥土里，满是虔诚，谢对方留下了这份能改变他命运的东西。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野狗狂躁的吠叫声。
七八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循着血腥味跑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阿黄，露出尖利的獠牙，流着涎水一步步逼近。
换做之前，江尘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抱着阿黄往山石后面躲，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此刻，胸口藏着的那本册子，像是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勇气，他不再退缩。小小的身子往前一站，牢牢挡在阿黄身前，弯腰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石，紧紧攥在手里。
他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怯懦和害怕，只剩下与五岁年纪完全不符的坚定与倔强。哪怕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半步都不肯退。
他死死盯着领头的野狗，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像是在宣告自己要护住身边的小牛。
或许是他突然变得强硬的气势，或许是野狗忌惮一旁那具陌生尸体的气息，围着他们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不敢上前，不甘心地狂吠几声，慢慢夹着尾巴退走了。
野狗彻底走远后，江尘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胸口那团名为"变强"的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他伸手抱住阿黄的脖子，把小脸埋进它温热柔软的皮毛里，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阿黄，以后我保护你。我学会书上的本事，再也不让你受欺负，再也不用怕那些坏东西了。"
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厚重的暮色笼罩了整片山野，寒风也更烈了。
江尘牵着阿黄，再次踏上前往青阳镇的路。胸口的册子贴着心口，暖暖的，像是一颗定心丸，让他不再畏惧黑夜的寒冷，也不再害怕路上未知的危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这本册子，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学会上面的本事，更不知道未来还要吃多少苦。
可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
爹娘用命换了他的活路，他不仅要带着阿黄好好活下去，还要靠着这本宝贝册子，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自己在意的一切，强到再也不用任人宰割，强到能让那些害人的妖兽，再也伤不到他想保护的人。
寒风吹在他稚嫩的小脸上，江尘却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攥紧胸口的册子，牵着阿黄，一步步朝着青阳镇的方向走去。
从捡到这本《练气诀》的这一刻起，那个只会在乱世里卑微求生的放牛娃，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滚烫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伴着铁与火的坚持，慢慢生根发芽，撑起他截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