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缈敷完面膜，慢悠悠从浴室出来。
手机屏幕倏地亮了一下，微信置顶栏里，一条未读消息突兀弹了出来。
【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下周的，宝宝，我真的好想见你。】
备注简简单单两个字：哥哥。
头像是男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环着一只慵懒蜷着的小猫，指尖干净修长，自带一股温柔又散漫的气质。
温知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愣了好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进去。
宿舍空调开得很足，刚洗完澡的肌肤被冷风一吹，立马冒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室友林嘉撩开床帘，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打趣：
“缈缈，你那网恋对象又给你发消息了？”
“嗯。”温知缈淡淡应了声。
林嘉干脆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床沿往下瞅她，满脸看热闹的八卦相：
“他不是一直在国外吗？又催你过去奔现？啧，这么心急，该不会是想把你骗过去拐跑吧？”
“你别乱说。”温知缈眉头微蹙，嘴上反驳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林嘉压根没察觉她神色不对，自顾自往下唠：
“我可不是故意吓你，你还记得上届外语系那个长得超好看的学姐不？
她毕业也是网恋奔现，兴冲冲跑去东南亚，结果人一落地就彻底失联了。
她爸妈都报警了，到现在半点音讯都没有。”
温知缈没接话。
空调低沉的嗡鸣萦绕在耳边，听得人心头莫名烦躁。
“我也不是说你这位哥哥就一定是骗子，”
林嘉见她脸色沉了下来，赶紧改口找补，
“我就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们才认识三个月，连视频都没开过一次。
他真人长啥样你压根不清楚，谁知道网上发的照片是不是网图？搞不好背地里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呢？
再不济是传销团伙故意套近乎怎么办？你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长得又这么惹眼，
孤身一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国外，真要是出点事，谁能帮得了你？”
一句句话像细密的银针，轻轻浅浅，却一下下扎进温知缈心底。
她明明心里想反驳，想笃定他绝对不是那种人，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她确实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两人虽然互换过照片，可他发来的模样好看得过分，谁也说不清是不是网上找来的网图。
每次她缠着要开视频，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要么在开会，要么说身边不方便。
唯独语音，两人通了无数次。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调子。
每次软着嗓子喊她宝宝，尾音轻轻上挑，总能勾得她心尖发颤。
她早就栽在了这把声音里，彻底陷进去了。
可冷静下来细想，声音好听，又能证明什么呢？
温知缈慢慢坐回床边，重新点开那条消息反复琢磨。
机票我给你买好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的护照信息，连证件号码都没要过，怎么可能凭空订得了国际机票？
疑惑瞬间冒了出来，一股凉意莫名从后背窜了上来。
她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才发现这阵子他催见面的语气，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急切：
【宝宝什么时候过来呀？】
【宝宝，我好想你，恨不得立马就能见到你。】
【我真的等不及了，宝宝过来找我好不好？】
【宝宝是不是不想见我，怎么不回消息？】
最开始的时候，明明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两人是游戏随机野排撞上的，他操作炸裂，打法又稳又利落。
她忍不住开了全队麦，软软怯怯地喊了句：“哥哥，能不能带我一把呀？”
他当时没应声，只在地图上标了个点位，示意她跟着走就行。
那一整局，他把所有稀有物资全都丢给她，决赛圈一打三，稳稳带她吃鸡，全程只淡淡丢出三个字：“跟紧我。”
就这三个字，直接戳中了温知缈的心坎，当场被帅得晕头转向。
打完一局，她立马主动发了组队邀请，往后每局都黏在他身后不肯走。
一声声哥哥喊得又甜又软，夸赞的好话更是随口就来。
她本就声线清甜，撒起娇来更是甜得发腻，连路人队友都忍不住开麦调侃：
“兄弟你就答应人家吧，我听着都顶不住。”
对局结束，两人互加了游戏好友，连着打了两天，顺理成章加了微信。
她知道了他叫谢今叙，名字听着温润又好听。
他说自己在国外做互联网创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再晚，总会抽空上线陪她打两把游戏。
她游戏ID叫“爱吃渺渺”，没过多久，他就把自己ID改成了“饲养渺渺”。
每次她被敌人追得四处逃窜，只要开麦喊一声哥哥救我，不出半分钟，
他必定准时出现在她身前，帮她清掉所有追兵。
游戏出新时装，他也总会第一时间买来送给她。
整整三个月，像一场裹满蜜糖的美梦。
他从一开始的高冷寡言，慢慢变得黏人又温柔，从惜字如金，变成无话不谈。
某天晚上，他像是喝了酒，突然打来了语音。
嗓音比平日里更低哑，裹着淡淡的醉意，轻声跟她说：
“宝宝，我连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那一刻，温知缈整个人都懵了。
脸颊烫得厉害，慌忙挂了语音，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床上蜷着身子来回打滚，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悸动。
可现在回头再琢磨，那些甜言蜜语、那些迫不及待的邀约，反倒像骗子收网前的刻意铺垫。
整整三个月温水煮青蛙似的哄着她，把她哄得头脑发热，如今火候到了，就急着把她骗去国外。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宝宝，在干嘛？】
他又发来消息追问。
温知缈指尖微微发颤，点开对话框，慢慢敲出一行字：
【哥哥，我还要再好好想想。】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宝宝是不是不想见我？】
紧跟着又补了一条：
【要是宝宝不愿过来，那我回国去找你，你把地址发我就行。】
盯着“把地址发我”这五个字，温知缈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她一下子想起反诈APP反复弹窗的提醒，绝对不能把家庭住址，随便透露给素未谋面的网友。
她深吸一口气，越发笃定对面就是骗子，顺手点开了游戏图标。
**战场登录界面缓缓加载，她的游戏角色，穿着和谢今叙配套的情侣时装，静静立在大厅中央。
好友列表里，“饲养渺渺”的头像亮得刺眼，状态明明白白挂着：在线。
他一直在等她上线。
温知缈轻轻咬着下唇。
脑子里不停闪过林嘉说的失踪学姐、新闻里层出不穷的网恋诈骗案例，
想起谢今叙始终不肯视频的反常、没要任何个人信息却谎称订好机票的蹊跷。
所有疑点串在一起，答案早就摆在明面上。
可她心里终究舍不得，网恋一旦彻底上头，哪有那么容易说放下就放下。
整整三个月，她甜甜地喊了无数声哥哥，把自己所有青涩的少女心事，毫无保留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迟迟落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狠下心，点开好友列表，找到那个熟悉的ID，重重点了下去。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删除该好友吗？】
眼眶已经悄悄泛红，可她手指半点犹豫都没有。
确定。
紧接着点开微信，左滑聊天框，干脆利落地删掉联系人。
最后长按游戏图标，直接点击卸载。
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前后不过十秒。
做完这些，温知缈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
宿舍安静了好一阵子，林嘉的声音隔着床帘慢悠悠飘过来：“缈缈？”
“嗯。”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应声，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鼻音。
“你哭了？”
“……没有。”
“到底咋了呀？”
温知缈没回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三个小时后，地球另一端。
谢今叙坐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是异国凌晨两点的夜色，满城灯火错落明暗，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电脑屏幕上，微信对话框下方，一行灰色小字格外扎眼：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他就那样定定盯着这行字。
指间夹着的香烟静静燃着，火星烧到指尖，烫得皮肤发麻，他却像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