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门之外我今年二十八岁,母胎单身。这几个字像一句刻在骨头上的判词,
跟着我一年又一年,从青涩年纪,拖到了旁人眼中“早就该结婚”的尴尬岁数。家里的催婚,
亲戚的打量,朋友一句无心的“你怎么还不谈”,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日复一日扎在我心上。
我敏感,又内向,不擅长社交,不懂得撒娇,更不会主动去靠近谁。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都活在一种自我怀疑又极度自卑的状态里。我总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长相普通,
身材普通,学历普通,家境普通,扔进人堆里瞬间就被淹没。没有亮眼的特长,
没有拿得出手的本事,连性格都沉闷又别扭,慢热得让人失去耐心。
我常常在深夜问自己: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人会真心喜欢吗?答案总是一片沉默。
后来我找到了一份普通的工作。租了一间小小的屋子,不大,却足够让我躲起来,
避开所有外界的声音。我开始学着和自己相处,学着接受“一个人也能好好过”的现实。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不咸不淡,不悲不喜,安稳度日,无波无澜。
直到江淮之出现。他是那种标准的“适合结婚”的男人。稳重,踏实,体贴,有分寸,
不油腻,不越界,事事周到,处处妥帖。约我吃饭会提前问口味,送我回家会看着我上楼,
递水会顺手拧开瓶盖,走路会下意识让我走内侧。所有细节都恰到好处,
温柔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身边所有人都劝我:“莹莹,别挑了,遇到这样的人,
是你的福气。”“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再等那些不切实际的。”“踏踏实实过日子,
比什么都强。”我听进去了。我也努力说服自己:是啊,别再幻想了,
别再期待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了。像我这样的人,能被人这样认真对待,已经很不容易。
我试着对他热情一点,试着及时回复消息,试着不再下意识躲开他的靠近,
试着在心里一点点接纳他。我甚至开始想象,也许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也挺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求而不得,没有辗转难眠。多安稳。那时候,
我真的以为,我已经把那个人放下了。那个只在网上陪我聊了一个月,
却让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心动的人。那个让我母胎单身二十八年的心,
第一次不受控制狂跳的人。李卿竹。这三个字,我一直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
不敢想,不敢提起。我骗自己,不过是网上聊了几天,不过是一时新鲜感上头,
不过是我太久没被人好好对待,所以才错把温柔当成喜欢。
我一遍遍自我麻痹:是我滤镜太重,是我慕强,是我自卑,是我太缺爱。等时间久一点,
再久一点,我总会忘记的。我几乎要信了。直到那天晚上。命运用最猝不及防的方式,
把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平静,狠狠敲碎。二那天是和江淮之的约会。餐厅安静,灯光柔和,
音乐舒缓,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精心安排的戏。他坐在对面,细心地帮我剔鱼刺,剥虾仁,
语气温和,眼神专注。我低头吃饭,心里一片麻木的安稳。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紧张羞涩,
没有任何少女心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合适”。我告诉自己:看,
这就是你该有的生活。中途我起身去洗手间。走廊人不多,灯光偏暗,我心神恍惚,
低着头往前走,没注意前方有人,肩膀轻轻撞了上去。“抱歉。”我习惯性道歉,
抬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眼前的人,穿着浅灰色针织衫,
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带着一身温和干净的书卷气。是李卿竹。几个月不见,他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种,第一眼让人舒服,第二眼让人沦陷,第三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模样。我的呼吸,
在那一秒彻底乱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撞击着胸腔,又快又重,
重到我几乎站不稳。不是害羞,不是欢喜,是慌。
是那种被瞬间击中、大脑空白、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慌。原来有些东西,
根本不是自我说服就能压下去的。原来有些人,哪怕只出现一秒,
就能轻易毁掉你所有的伪装。我从前一直不懂。不过是网上聊了一个月,连面都没真正见过,
连手都没牵过,连一句正式的喜欢都没听过,怎么就难忘到这种地步?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
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是他刚好出现在我最自卑、最敏感、最渴望被理解、最渴望被认可的年纪。是他身上的一切,
刚好戳中了我二十八年里,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期待。大学老师,高学历,谈吐温和,
气质干净,稳重不油腻,情绪稳定,待人有礼。我向往的,我羡慕的,
我暗自觉得自己永远配不上的,他全都有。我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憋了太久的植物,
忽然撞见一束光,本能地想要靠近,哪怕会被灼伤。李卿竹就是那束光。而我,
永远站在竹门之内。“竹门就是竹门,木门就是木门。”这句话从小听到大,
从前只当是长辈唠叨,直到遇见他,我才真正明白,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有多宽,多深,
多让人绝望。“没事儿吧?”他开口,声音还是网上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调子。我喉咙发紧,
干涩得发疼,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没……没事。”四目相对,空气安静得可怕。
曾经在屏幕前无话不谈,从清晨聊到深夜,分享琐碎日常,吐槽工作烦恼,什么都能说,
什么都敢说。可此刻站在现实里,我们之间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连一句正常寒暄都显得生硬又尴尬。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他身后的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坐姿端正优雅,
一看就是家境良好、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她安安静**在那里,和李卿竹站在一起,
般配得刺眼。不用猜,我也知道,他在相亲。我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一吹就散:“你来相亲了?”“嗯。”他淡淡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盯着那个女生,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却还是扯出一个看似平静的笑,一字一句说:“那个女生很漂亮,
很有气质,很适合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脸上越平静,心里就越疼。
我明明一点都不想大方,一点都不想祝福,一点都不想看着他和别人般配。
我心里酸得快要溢出来,委屈得快要掉眼泪,可我只能说出最体面、最疏远、最懂事的话。
因为我没有资格不体面。他依旧只是轻轻应了一个字:“嗯。”就这一个字,
把我心底最后一丝卑微的侥幸,彻底戳破,碾得粉碎。原来从头到尾,我对他而言,
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网友。淡了,就散了,不联系,也无所谓。我吸了吸鼻子,
努力压下眼眶里的湿热,轻声说:“那祝你们顺利。”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从小就是泪失禁体质。一委屈就哭,一难过就哭,心里太酸太堵也控制不住掉眼泪。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不想让他知道,这个只和他聊了一个月的我,
时隔数月再见,依旧会为他心慌意乱,红了眼眶。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了上来,
视线一片模糊。我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全程不敢回头,不敢看他一眼。我怕我一回头,
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江淮之还在等我。看到我回来,他温和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勉强笑了笑,声音发哑:“人有点多,排队。”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轻声问:“怎么眼睛红红的?”我心猛地一紧,立刻别开脸,胡乱揉了揉眼角:“没什么,
眼睫毛掉进去了,揉了几下。”“我帮你看看。”他说着,微微倾身,想要靠近。那一瞬间,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就往旁边躲开了。江淮之的动作僵在半空。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他很快收回手,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就好,下次小心一点。”我低下头,心口沉甸甸的,
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是处女座,天生敏感细腻,别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我都能精准捕捉。
江淮之的失落,他的隐忍,他的委屈,我看得一清二楚。那一刻,我强烈地厌恶自己。
我一边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温柔、体贴、耐心和付出,一边在心里,为另一个不可能的人,
魂不守舍,心酸落泪。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渣女,吊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又放不下一个根本不在意我的人。我既对不起江淮之,也放过不了我自己。
三晚饭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江淮之送我回家。车里很安静,音乐很轻,我一路坐得僵硬,
浑身紧绷,不敢看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我知道,他不舒服。换作任何一个人,
一次次被自己喜欢的人下意识躲开身体接触,心里都不会好受。我想道歉,想说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要怎么解释?告诉他,
我刚才遇到了一个曾经让我心动到失控的人,所以心神不宁,所以下意识回避?那样太残忍,
也太讽刺。车子停在我楼下。“我上去了。”我小声说。“好,到家记得发消息。
”他语气依旧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推开车门,匆匆和他道别。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我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蹲下。回到家,
开灯,关门,反锁。一室冷清,将我整个人包裹。我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漱,
直接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着餐厅里的那一幕。李卿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