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花落时精选章节

小说:枇杷花落时 作者:月音雾 更新时间:2026-06-06

一民国二十三年,南京。那年秋天来得格外迟。九月的最后一天,

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密密地挂在枝头,只是边缘泛了些焦黄,像旧信笺上褪了色的字迹。

城南颜料坊巷的尽头,沈家宅子的后院里,

一个年轻女人正踮着脚尖往晾衣绳上搭一件湿透的棉布旗袍。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

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但她搭衣服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瓷器。“清晏!

清晏!”屋里传来急促的喊声。她手一抖,旗袍从绳上滑落,掉在泥地上,下摆沾了一圈灰。

“来了。”她弯腰捡起旗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跑进屋里。喊她的是母亲陈氏。

陈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倒像是被人猛地推进了一盆温水里,浑身都泡软了,连骨头都酥了。

“你赵家婶子来了。”陈氏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绸缎庄周家,

想见见你。”清晏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条沾了泥的旗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水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小臂,

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姆妈,我这个样子——”“不是今天。

”陈氏摆了摆手,“后天。周家太太带她儿子来,就在咱们家,喝杯茶,说说话。

”清晏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领口绣着一小簇兰花,

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此刻下摆沾了一圈泥,灰扑扑的,像一朵被人踩过的花。“我知道了。

”她说,声音很轻。陈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去把衣裳洗了吧。”她说。清晏转身走回后院。她把旗袍重新浸进水盆里,

搓洗下摆的泥渍。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疼。她搓了很久,那块泥渍淡了一些,

但还是有一个浅浅的灰印子,像是烙在布料上的一个记号。她把旗袍拧干,重新搭上晾衣绳。

这次她没有再走神,用木夹子把四个角都夹得牢牢的。她站在后院中央,

仰头看着那棵枇杷树。树是父亲搬到南京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蓊郁,

遮住了半个院子。九月的枇杷树不开花也不结果,只是密密地绿着,绿得有些发闷。

十八岁了。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五年。她知道堂屋的地砖上有几道裂缝,

知道后院墙角的青苔每年几月最绿,知道枇杷树的影子在几点钟会刚好遮住那把旧竹椅。

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这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但她不知道周家的门朝哪边开。

二两天后的下午,周家太太果然来了。她是一个圆滚滚的女人,穿一件暗红色的香云纱旗袍,

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每一颗都有龙眼那么大,沉甸甸地坠在锁骨上,像挂了一副枷锁。

她一进门就笑,笑声又尖又亮,像有人在堂屋里放了一挂小鞭炮。“哎哟,这就是清晏吧?

”她一把拉住清晏的手,上下打量着,目光像一把软尺,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好,好,

真好。沈太太,你可真会养女儿,这模样,这气派,啧啧啧……”清晏站在她面前,

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下摆的灰印子终究没有洗掉,她用绣花的手帕遮住了,

手帕别在腰带上,垂下来刚好盖住那块印记。她低着头,

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微笑。“明诚,你过来。”周太太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

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他个子不算矮,但肩膀窄窄的,西装像是借来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走到清晏面前,鞠了一躬,说了一句“沈**好”,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是南京人,倒像是从没见过太阳。

眼睛小小的,鼻子倒是很挺,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他站在母亲身边,

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脸上挂着一个机械的、训练有素的笑容。“沈**平时喜欢做什么?

”周明诚问,语气像是在背课文。“看看书,做做家务。”清晏说。“看什么书?

”“随便看看。红楼梦,李清照的词。”周明诚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但清晏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只是点头,像一只啄米的鸡,一下,一下,

机械地重复着。周太太和陈氏在一旁聊得热火朝天。周太太在说她的绸缎庄有多大,

生意有多好,儿子在中央大学读商科有多出息。陈氏在应和着,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累,

像是一直在端着一盆水,不敢松手。清晏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开了一扇窗,冬天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看了一眼周明诚。他正低头喝茶,茶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小眼睛,

盯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他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看就知道从来不沾阳春水。她想,如果嫁给这个人,

她这辈子就是一杯茶、一碟点心、一张八仙桌、一个永远客客气气的微笑。

她会在早晨帮他系领带,会在傍晚等他回家吃饭,

会在夜里听他说学校里的事——那些她听不懂也不想听的事。她会生几个孩子,会变胖,

会变老,会在某一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变成了母亲的样子——圆脸,细眉细眼,

说话软软糯糯,手里永远拿着一块做不完的针线。她忽然打了个寒噤。“清晏,怎么了?

”陈氏注意到了。“没什么,有点冷。”她说。周太太立刻接话:“哎呀,这孩子太瘦了,

得多补补。明诚,回头让人送两斤燕窝过来。”“好的,妈。”周明诚说,

语气像是在说“好的,老师”。清晏低下头,看着腰带上那块手帕。手帕是白色的,

角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忽然想起,她绣这朵兰花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我要嫁给一个我喜欢的人。”她那时候十五岁,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现在她十八岁了,她知道了。但她不能说。三周家走后,陈氏坐在堂屋里,

脸上的笑终于松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怎么样?”她问清晏。清晏站在窗前,背对着母亲。

窗外的巷子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句古老的叹息。

“姆妈,”她说,“我不想嫁。”陈氏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清晏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因为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光。”陈氏站起来,

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很轻,很软,像是秋天的一片落叶。“清晏,

”陈氏说,“你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家塾里的学生越来越少,说不定哪天就开不下去了。

我——我的身子也不好了。你赵家婶子说的这门亲事,周家是有家底的,那孩子也读过书,

嫁过去不会吃苦。”清晏转过身,看着母亲。

陈氏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慈爱,不是温柔,

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有些卑微的恳求。像是在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本事,

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但这是妈妈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你不要怪妈妈。“姆妈,

”清晏说,“我不怕吃苦。”陈氏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把手从清晏肩上拿开。“我知道了,”她说,“我去跟你爹说。”她转身走开了。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清晏一眼。“但是清晏,”她说,“你要记住,女孩子家,

有些东西是等不起的。”那天晚上,清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九月的南京,

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吹在瓦片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周明诚的眼睛——小小的,没有光,像两颗煮熟的鹌鹑蛋。她想起他的手——白白的,

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起他说“沈**好”的时候,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因为他不好。也许他是个好人,

也许他会是一个好丈夫,会对她客气,会对她体贴,会给她买燕窝,

会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但她就是觉得恶心。那种恶心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灵魂深处的——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里,每一寸布料都在勒着她,

让她喘不过气。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她在巷子里遇见了一个人。那天在下雨,她去巷口的酱园店买酱菜。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

她看见一辆骡车停在顾家的旧宅门前。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正指挥着脚夫往里面搬行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大衣上沾满了细密的雨珠。

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心——你的酱菜瓶子要掉了。”她低头一看,果然,酱菜瓶子的绳子松了,

瓶子歪在篮子里,酱汁已经开始往外渗。她手忙脚乱地扶正瓶子,脸一下子红了。“谢谢。

”她说,头也没回,匆匆走了。但她记住了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鼻音,

像是一把大提琴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拉了一下弦。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林砚秋,

是从北平来的教授,在中央大学教中国文学史。再后来,她在井台边遇见过他,

在烧饼铺遇见过他,在巷子口遇见过他。每次遇见,两个人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

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各自走开。但她每次都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甚至记住他说那些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手指的姿势。

她把这些细节像收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收在心底,穿成一条看不见的链子,

挂在心口最隐秘的地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此刻她躺在床上,

看着墙上那块云形的水渍,忽然觉得那块云变了形状,

变成了一张脸——一张棱角分明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她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

“不可以。”她小声对自己说。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闷,

像是被活埋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响,

像是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那张脸一直在黑暗中浮现,

挥之不去。四第二天一早,清晏去后院收衣裳。她刚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取下来,

就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琴声。是古琴。曲子她认得,是《梅花三弄》。

弹琴的人指法不算纯熟,有几个音按得不够准,但那股子清冽孤高的气韵已经有了。

琴声断断续续地穿过矮墙,落在沈家后院的枇杷叶上,又被晨风吹散。

清晏抱着衣裳站在墙边,听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个雨夜,

她看见脚夫从骡车上搬下来的行李里,有一张古琴。是他。一定是。她站在那里,

怀里的衣裳滑了一下,她赶紧用手肘夹住。一件白色的汗衫从最上面滑落,

飘在脚边的泥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汗衫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看见矮墙的砖缝里,

长着一小丛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谁哭过的眼睛。

她盯着那丛野草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抱着衣裳走回了屋里。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

放进樟木柜子里。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举到眼前看了看。

领口和袖口都有些旧了,颜色也不像刚做时那么鲜亮。腰带上那块手帕还在,

歪歪扭扭的兰花绣在上面,像是一个笨拙的誓言。她忽然想:如果她嫁给周明诚,

她就再也不用穿这件旧旗袍了。周家会给她做新的,绸缎的,绣花的,镶珠子的,

一件比一件漂亮。她会变成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奶奶,坐在周家绸缎庄的二楼,喝茶,嗑瓜子,

和别的太太打牌。但她再也听不到墙那边传来的琴声了。她把旗袍叠好,放进柜子里,

关上了柜门。那天下午,清晏去巷口取父亲订的《中央日报》。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

她看见一个人从顾家旧宅里走出来。是林砚秋。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

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呢帽。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

看不清是什么书。他低着头走路,脚步匆匆的,像是有急事。两个人差点撞上。

“对不起——”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

像是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暖起来就收了回去。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沈**。”他点了点头。“林先生。”她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巷子中央,

中间隔着一只蹲在墙根的橘猫。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这两个人类毫无兴趣。

“沈**这是要去哪里?”他问。“取报纸。”她举了举手里的空篮子。“哦。”他说。

沉默。橘猫舔完了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了。“那——我先走了。”清晏说,

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沈**——”她停下来,

转过身。他站在巷子中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什么,”他最终说,“路上小心。”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很远之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黑色。她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她的心跳得很快,

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她只是去取了份报纸,

只是在巷子里遇见了一个邻居,只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有什么好心跳的?

但她就是心跳。从巷子口一直跳到家里,跳到堂屋里,跳到自己的房间,跳到床上,

跳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那心跳还是没有停下来。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五十月初的一个傍晚,南京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

清晏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看书。她把竹椅搬到了廊檐底下,雨水从瓦檐上滴下来,

在面前挂了一道透明的珠帘。她手里拿着一本《漱玉词》,翻到“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一直在听墙那边的声音。

自从那天在巷子里遇见林砚秋之后,她就变得很奇怪。

她开始留意隔壁的动静——早晨听见他开门的声音,

她会想他是去学校了;中午听见他在院子里踱步的声音,

她会想他是在想什么事情;傍晚听见他在屋里弹琴的声音,她会想他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应该对一个陌生的男人如此关注。

这是逾矩的,是不守妇道的,是会被人笑话的。但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越是想拔掉它,它就越拼命地生长。

根须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盘根错节,拔不出来。此刻她坐在廊檐下,听着雨声,

听着墙那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站起来,走到墙边,踮起脚尖,

朝那边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淋雨,

看看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竹椅上,

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把那一页纸搓得起了一层细毛。

“清晏——”陈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进来帮我穿根针,我眼花,穿不上了。

”“来了。”清晏合上书,站起来。她走过院子的时候,经过那堵矮墙。她忍不住停下来,

朝那边看了一眼。墙那边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摆在墙根,叶子蔫蔫的,

像是好久没有浇水了。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堂屋。陈氏坐在八仙桌前,

手里捏着一根针和一缕黑线,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把线头放进嘴里抿了抿,

对着针眼穿了半天,线头歪歪斜斜地戳在针眼旁边,怎么也穿不进去。“给我吧。

”清晏接过针线,一手捏针,一手捻线,轻轻巧巧地一穿,线头就从针眼里钻了过去。

“还是年轻人眼睛好。”陈氏叹了口气,接过针线,继续缝补手里那件旧棉袄。

清晏坐在旁边,看着她缝。陈氏的手很巧,针脚细密整齐,像是机器缝出来的一样。

但她缝得很慢,每缝几针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揉揉手指。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厉害,

那是常年浆洗衣物留下的病根。“姆妈,”清晏忽然说,“周家那边……怎么说?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清晏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你赵家婶子来说了,

周家太太很喜欢你。周家那个男孩子——明诚——也说你好。”她顿了顿,“你爹的意思,

是让你再想想。他说不急。”“爹说的?”清晏有些意外。她以为父亲会催她。

“你爹……”陈氏低下头,继续缝补,“你爹说,女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他说他当年娶我的时候,家里也是催得紧,但后来……后来也还好。

”她说“也还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很久的事。

清晏看着母亲。陈氏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皱纹像是被光线抚平了一些,

露出年轻时的一点轮廓——圆润的,温婉的,像苏州园林里的一扇月洞门。“姆妈,

”清晏说,“你嫁给我爹的时候,害怕吗?”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针线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害怕。”她终于说,

“怎么不害怕。我嫁给你爹之前,只见过他一面。在祠堂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穿着长衫,

站在人群里,瘦瘦高高的,像一根竹子。我就看了那一眼,然后就被人拉走了。

”她把针停下来,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泥地。“后来呢?”清晏问。“后来就嫁过来了。”陈氏说,

“上了花轿,一路从苏州摇到杭州,摇了一天一夜。我在轿子里吐了三次。

掀开盖头看见你爹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我想象中老一些,瘦一些,

胡子也多一些。”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是一朵花开了一瞬间就谢了,

但那一瞬间的美,足够让人记住很久。“但是你爹对我好。”她说,“这些年,

他从来没有对我大声说过话。家里再难,他也没有抱怨过一句。他虽然穷,但他是个好人。

”清晏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她想起父亲那副“事能知足心常泰,

人到无求品自高”的对联,想起他每天坐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时挺直的脊背,

想起他喝了两杯黄酒后微红的脸和难得的多话。她想,也许母亲是对的。嫁给一个好人,

比嫁给一个有钱人重要。但——“好人”就够了么?她想起了周明诚。他是一个好人吗?

也许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但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客气,礼貌,听话,孝顺。

他也许会成为父亲那样的男人——规规矩矩,本本分分,一辈子不吵架,一辈子不红脸。

但他不会在雨里不打伞,不会在深夜弹古琴,不会在巷子里叫住她,说一句“路上小心”。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六十月中的一个黄昏,清晏在巷口遇见了林砚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她刚从酱园店出来,手里拎着一瓶酱油和半斤甜面酱。

他正好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两个人同时走到巷口,

同时停下来,同时说了声“你先”。然后两个人都笑了。“沈**去买东西?”他问。“嗯。

林先生下课了?”“下课了。”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条细长的黑色轮廓。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谁家孩子在唱童谣的声音。“林先生,”清晏忽然开口,

“你是哪里人?”“北平。”他说,“祖籍安徽桐城。”“北平是什么样的?”他想了想,

说:“北平的秋天是最美的。天很高,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香山的红叶红了,

满山遍野的,像是着了火。什刹海的荷花谢了,剩下枯黄的荷叶和莲蓬,站在水里,

像一幅画。还有胡同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像是小灯笼。”他说着说着,

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和周明诚的不同——周明诚的眼睛像是两颗煮熟的鹌鹑蛋,温吞吞的,

没有光泽;而林砚秋的眼睛像是秋天的星星,冷冷的,亮亮的,一闪一闪的,里面有光。

“你很想北平吧?”清晏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想。我母亲还在北平。

我每年只能回去一两次。有时候寒假回去,待几天就回来了。”“你一个人来南京,

不想家吗?”“想。”他说,“但有些事情,比想家更重要。”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清晏也没有问。但她觉得,他说的“有些事情”,

大概和他课堂上讲的那些诗词有关——那些被某些人认为“不合时宜”的诗词。

她不太懂那些国家大事。她只是一个深闺里的女孩子,

每天的生活就是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坐在枇杷树下看书。外面的世界离她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但她隐约觉得,

林砚秋身上有一种她父亲也有的东西——一种固执的、倔强的、不肯低头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骨气,也许是气节,

也许只是一个读书人对自己良心的一点交代。“林先生,”她忽然说,“你平时一个人住,

吃饭怎么办?”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周给我做。他手艺不太好,但能吃饱。

”“老周?”“我的老仆。从北平带来的。他跟着我父亲很多年了,我父亲去世后,

他就跟着我。”清晏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沈家后门的时候,她停下来。“林先生,”她说,

“我回去了。”“好。”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又是“路上小心”。她从巷口走回家,

不过百步的距离,有什么需要小心的?但她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就会暖一下。

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放了一小块炭火,不大,但足够暖。她推开后门,走了进去。关门的时候,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星星。她赶紧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急促的、紊乱的节奏,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十八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在每个黄昏坐在枇杷树下,

翻着《漱玉词》,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他来了。他从北平来,

带着一张古琴和几箱子书,在一个下雨天搬进了隔壁的宅子。他在雨里不打伞,

在深夜弹古琴,在巷子里叫她“沈**”,在分别的时候说“路上小心”。她喜欢他。

这个认知让她既欢喜又恐惧。欢喜的是,她的心终于有了归宿;恐惧的是,这个归宿,

她的父母不会接受。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整理了一下头发,走进了堂屋。

“清晏,你脸色怎么这么红?”陈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走急了。”她说。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本《漱玉词》抱在怀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

忽然看见了一行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洒在枇杷树上,洒在隔壁的屋顶上。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北平的秋天里。

天很高,很蓝,香山的红叶像着了火一样燃烧着。她身边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是谁。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脚下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笑了。

在梦里,她笑得很开心。七十一月的南京,寒意渐浓。清晏和周明诚又见了两次面。

一次是在夫子庙的茶楼里,两家人坐在一起喝茶吃点心;一次是在玄武湖边的长堤上,

周明诚请她划船。划船那次,清晏记忆深刻。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照在湖面上,

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周明诚租了一条小船,雇了一个船夫,两个人坐在船里,

船夫在后面摇橹。周明诚带了一盒点心,是冠生园的,用油纸包着,扎着一根红绳子。

他打开盒子,把点心递给她。“沈**,尝尝。这是他们家的招牌,枣泥酥。”清晏接过来,

咬了一口。枣泥馅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她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半个用油纸包好,

放在膝盖上。“不好吃?”周明诚问。“好吃。太甜了。”周明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船边的水波。湖水绿莹莹的,水草在水底摇曳,

像是有人在下面梳头发。“周先生,”清晏忽然说,“你平时喜欢做什么?”“看书。打球。

和同学们一起吃饭。”周明诚说,“上周我们刚去了一次鸡鸣寺,那里的素斋很好。

”“你也看书?看什么书?”“经济学方面的。亚当·斯密,凯恩斯,

还有国内的马寅初先生。”他顿了顿,“沈**上次说喜欢看《红楼梦》,我也看过。

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故事,很感人。”他说“很感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之前说“好的,

老师”一模一样,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清晏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远处的紫金山,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侧脸线条还算好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如果单看外表,

他其实不难看。甚至可以说,他长得还算端正。但清晏总觉得他身上缺了什么东西。

不是缺钱,不是缺教养,不是缺学问——他什么都不缺。他缺的是一种“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