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妧从一片彻骨的寒意中醒来。
她明明记得自己死了,
那碗掺了鹤顶红的安胎药,被人端到她面前时,她甚至还感激地朝庶妹沈令仪笑了笑。
沈令仪也在笑,笑意温柔,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里拂过脸庞的风。
可那风里裹着寒凉!
毒入肺腑,沈妧才看见沈令仪眼底那片冰冷的得意。
她的继母顾氏就站在屏风后面,半点也没有露面的打算,只轻轻叹了一声:“总算了了。”
总算了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沈妧弥留之际仅剩的一缕神识里,疼得她魂魄都在发抖。
她沈妧,堂堂沈家嫡长女,元配正室所出,名正言顺的沈府大姑娘,最后竟落得个被庶母庶妹联手毒杀的下场!
她的丈夫陆昭远就跪在灵堂前,哭得声嘶力竭,仿佛死了的是他的半条命。
可沈妧的魂魄飘在梁上,清清楚楚地看见陆昭远在转身的瞬间擦干了眼泪,与沈令仪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
原来,全是做戏。
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笑话。
那一刻,沈妧觉得自己比毒发身亡时还要疼上百倍。
她不甘心!
她恨!
她想撕碎那些虚伪的面具,想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想护住她的弟弟沈珩,想保住母亲留下的嫁妆和体面......
然后,她就醒了......
......
眼前是一顶绡纱帐子,流苏坠着碧色的玉珠,随着春风轻轻晃动。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那是母亲在世时最爱的熏香。
沈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屋内陈设,
紫檀雕花妆台、剔红的多宝阁、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江晓渡图……这分明是她在沈府的闺房!
可她不是已经出嫁了吗,不是已经死了吗!!?
“姑娘,该起了。”
帐子外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庞。
杏眼桃腮,眉间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沈妧浑身一震。
是青萝。
青萝是她从小的贴身丫鬟,陪她一起长大,对她忠心耿耿。
前世青萝被顾氏寻了个由头,说她偷了库房的东西,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去发卖了。
后来沈妧托人去找,才知道青萝被卖进了暗窑子,不到三个月就没了气息。
沈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娘?”
青萝吓了一跳,慌忙凑过来,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
“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可是夫人的忌日快到了,姑娘又想夫人了?”
夫人。
母亲的忌日。
沈妧猛地抓住青萝的手腕:“今日是什么日子?”
青萝被她攥得吃痛,却不敢挣,乖乖答道:“回姑娘,今儿是永安十二年三月初九。”
永安十二年,三月初九。
沈妧的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又松开。
永安十二年,母亲过世后的第一年。
她记得很清楚,母亲永安十一年三月里过世,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正是好年华。
太医说是急症,可后来她才隐隐察觉,母亲的病来得蹊跷。
不过那时候她还不懂,不懂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不懂一个死字后面能藏多少阴私。
而三月初九……
她记起来了!
再过六天,就是三月十五,父亲要在祠堂宣布将顾姨娘扶正的日子。
前世的她,跪在祠堂里哭求父亲再等一等,说母亲尸骨未寒,说规矩不合。
然而父亲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母亲已经去了,活人总要往前看”,便再不理她。
顾氏就从那天起,堂而皇之地坐上了沈家主母的位置。
而后便是漫长的三年。
三年里,顾氏一步步蚕食母亲的嫁妆,一步步收买父亲的信任,一步步架空她这个嫡长女的地位,一步步把庶女沈令仪推到人前……
直到最后,连她的命也一并收走。
沈妧缓缓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底那层湿意已经干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
她重生了。
老天爷开了眼,让她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青萝。”
沈妧松开手,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
“把我今日要穿的衣裳拿来,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配月白挑线裙。”
“再把妆奁里,那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取出来。”
青萝愣了愣。
姑娘平日里素来不爱打扮,尤其是夫人过世后,更是日日素服淡妆,今天怎么忽然......
“愣着做什么?”
沈妧下了床,赤足踩在地上,感受到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每一寸都真实,
“我是沈家嫡长女,不是守孝的尼姑。母亲若泉下有知,也不愿看我日日蓬头垢面。”
青萝打了个激灵,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沈妧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女的脸。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看便知是长久郁结、茶饭不思的模样。
前世的她,就是在这种浑浑噩噩中度过了母丧后的第一年。
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不见人,不出门,不争不抢,以为只要安安静静做自己的嫡长女,便能守住母亲留给她的一切。
多天真。
在这吃人的深宅里,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姑娘,衣裳取来了。”
青萝抱着衣裙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个丫鬟。
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三分精明,正是知荷。
沈妧的目光从镜中扫过知荷的脸,顿了一瞬。
知荷,前世她最信任的另一个丫鬟。
在青萝被撵走后,知荷便成了她身边唯一的倚仗,她把知荷当半个姐妹看待,把什么话都同她说。
可她万万没想到,知荷从头到尾都是顾氏的人。
她的饮食起居、一言一行,事无巨细,全被知荷报到了顾氏那里。
包括她最后喝下的那碗毒药,也是知荷亲手递到她嘴边的。
“姑娘安!”
知荷屈膝行礼,笑容温顺又妥帖,
“今儿风大,奴婢给姑娘多备了一件披帛。”
沈妧唇角微微勾起,看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物什。
“有心了。”
她说,语气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端倪。
还不到动知荷的时候。
打草惊蛇是最蠢的做法,前世她吃够了冲动的亏,这一世,她要学会忍。
梳妆完毕,沈妧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的少女眉目舒展,虽仍清瘦,却添了几分精神。
赤金头面衬得面色红润,不似从前那般寡淡。
“走,”她站起身,“去给老夫人请安。”
青萝和知荷对视一眼,都露出几分意外。
自从夫人去世后,姑娘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寿安堂了。
沈家的宅邸占了半条永宁巷,前后五进,花园假山一应俱全。
沈妧住在东跨院的蘅芜居,与顾氏所居的正院隔着一道垂花门和一片芭蕉丛。
从蘅芜居去寿安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春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妧走得不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沿途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她认得这些路。
前世她在这些路上走了十五年,从蹒跚学步到花轿抬出,每一步都循着别人定下的规矩。
这一世,她要自己划出道来。
将行至寿安堂门前,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沈妧脚步一顿,便见一行人从月亮门里转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绣蝶对襟衫子,下系石榴红裙,肤白胜雪,两弯柳叶眉下是一双含情目,正笑吟吟地和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
沈令仪。
沈妧的脚步稳稳停住了。
“大姐姐?”
沈令仪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旋即漾开更深的弧度。
她小跑了两步迎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沈妧的手臂,
“大姐姐今日怎么出来了?我正说要去蘅芜居看你呢!哎呀,大姐姐今日好生漂亮!”
那双含情目里满是惊喜与关切,换作前世的沈妧,定会被这份真诚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此刻,沈妧只觉得手臂上搭着的那只手,凉得像一条蛇。
她没有躲开。
“令仪也是去给祖母请安?”沈妧淡淡笑了笑,“正好,一道走吧。”
沈令仪眨了眨眼,笑着点头:“好呀,我们一起去。”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藕荷色,一个鹅黄色,衣袂在春风里轻轻飘动。
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对感情和睦的姐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