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珠没想到,她的婚礼不是在京城办的,而是在边关。
花轿停在军营门口,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只有一队穿着盔甲的士兵站成两排,表情严肃得像在迎接敌军。
沈珠珠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小桃,”她压低声音,“这是婚礼还是打仗?”
小桃在外面小声回:“**,边关条件有限……”
“有限?”沈珠珠深吸一口气,“我爹把黄花梨的床都给我运过来了,他顾城连几匹红布都买不起?”
“**,将军说了,婚礼从简,等将军府修好了再补办——”
“补办?”沈珠珠掀开轿帘,露出一双眼睛,“婚礼还能补办的?”
小桃不敢说话了。
沈珠珠把轿帘放下,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
她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今天是新婚第一天,生气不吉利。
而且,她早就知道边关条件差。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婚礼肯定不如京城的热闹,排场肯定不如她那些闺中蜜友们的大。她甚至提前跟小桃说过:“简陋就简陋吧,反正我也不在乎那些虚的。”
但说归说,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自己亏了。
她在京城的时候,参加过不少婚礼。哪家不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哪家不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她沈珠珠的婚礼,就算不在京城办,好歹也该有个像样的仪式吧?
就这?
两排士兵?
连个吹唢呐的都没有?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轿帘掀开,自己走了下来。
小桃吓了一跳:“**,还没到时辰——”
“什么时辰不时辰的,”沈珠珠站稳了,理了理头上的凤冠,“再等下去我的脖子就要断了。这凤冠少说五斤重,谁给我做的?诚心的是不是?”
周围的士兵齐刷刷地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还有一丝——敬畏。
沈珠珠环顾四周,没看到顾城。
“新郎呢?”她问。
“将军在营帐里等着……”一个士兵小声回答。
“等着?”沈珠珠眉头一皱,“他不在门口接我?”
士兵不敢说话了。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今天她已经不知道吸了多少口气了——提着裙摆,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小桃在后面小跑跟着:“**,您慢点,凤冠要歪了——”
“歪了就歪了,反正也没人看。”
沈珠珠走到最大的那顶营帐前,帐帘紧闭。她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
“顾城!你给我出来!”
营帐里传来一阵骚动。
片刻后,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顾城站在营帐门口,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
沈珠珠抬头看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这个人穿红色,居然还挺好看的。
深小麦色的皮肤衬着大红的喜服,非但不显得土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武。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红色的映衬下,像是战场上留下的勋章,而不是缺陷。
沈珠珠看了他几秒,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不能夸。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觉得他好看。不然以后还怎么拿捏他?
“你怎么不出来接我?”她板着脸问。
顾城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凤冠滑到她的脸,再滑到她手里提着的裙摆。
“在等吉时。”他说。
“吉时?现在是什么时辰?”
“申时三刻。”
“那吉时是什么时候?”
“申时四刻。”
沈珠珠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绣花鞋——上面已经沾了灰。她抬头看着顾城,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要我站在这里,等一刻钟?”
顾城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帐帘:“进来吧。”
“进来?拜堂不是要在外面拜吗?”
“边关风大。”
沈珠珠看了一眼周围——确实,风呼呼地吹,她的嫁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头上的凤冠都在晃。
她想了想,提着裙摆走进了营帐。
营帐里比她想象的稍微好一点——地上铺了红地毯,虽然只有一小块。桌上摆了两支红烛,烛火摇曳。墙上贴了一个红双喜,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剪的。
沈珠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双喜,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委屈。
她在京城的时候,无数次想过自己的婚礼。红妆十里,宾客满堂,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她,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唢呐声和鞭炮声,心里又紧张又欢喜。
可现在呢?
红烛是两根。双喜是手剪的。没有宾客,没有唢呐,没有鞭炮。
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新郎,和一队穿着盔甲的士兵。
沈珠珠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不哭。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不能哭。哭了妆会花,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开始吧。”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顾城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副将临时充当了司仪,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紧:“一拜天地——”
沈珠珠和顾城面对面站着,同时转身,朝帐帘的方向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顾城的母亲还在老家,沈珠珠的父母远在京城。他们对着空荡荡的方向鞠了一躬。
“夫妻对拜——”
沈珠珠转过身,面对着顾城。
她仰起头,他低下头。两个人同时弯下了腰。
“送入洞房——”
刘副将喊完这一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士兵们退了出去。
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噼啪作响。
沈珠珠站在原地,顾城也站在原地。
沉默了很久。
沈珠珠伸手揉了揉脖子:“这个凤冠太重了,你帮我拿一下。”
顾城走过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凤冠从她头上取下来。
沈珠珠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肩上。她甩了甩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解脱了。”她转头看着顾城,“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顾城捧着凤冠,低头看着她:“……饿不饿?”
沈珠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淑女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顾城,”她说,“新婚夜,你第一句话问我饿不饿?”
顾城的耳朵红了。
沈珠珠看着他那双通红的耳朵,忽然就觉得,这场简陋的婚礼也没那么委屈了。
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好。
但他会把凤冠轻轻取下来,不扯到她的头发。
他会问她饿不饿。
沈珠珠坐到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顾城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大块。这次沈珠珠有了经验,提前撑住了,没有滑过去。
“我饿了。”她说。
顾城站起来:“我去拿吃的——”
“坐下。”沈珠珠拉住他的袖子,“我又没让你现在去。我有话跟你说。”
顾城又坐下来了。
沈珠珠转过身,面对着他,认真地看他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那道疤。
“你脸上的疤,”她说,“怎么来的?”
顾城下意识地偏了偏脸:“打仗。”
“哪一仗?”
“五年前。北狄夜袭。”
“疼吗?”
“……当时不疼。”
“后来呢?”
“后来也不疼。”
沈珠珠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
顾城整个人僵住了。
沈珠珠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点了点头:“还行。不算太吓人。”
顾城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爹说,你打了十年仗。”沈珠珠继续说,“从一个小兵打到将军,不容易吧?”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就是不容易。”
顾城没说话。
“我没什么本事,”沈珠珠说,“不会打仗,不会领兵,连做饭都不会。嫁给你,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帮忙。”
“我知道不用。但我的意思是——”沈珠珠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不会拖你后腿。该做的事我会做,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做。你忙你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
顾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做什么。”他说,“你在这里就好。”
沈珠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过脸,假装在整理嫁衣的袖子。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她站起来,“你去拿吃的吧。我饿了,想吃肉。不要羊肉。”
顾城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珠珠正在拆头上的发簪,一头乌发散在肩上,侧脸在烛光下柔柔的。
他看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沈珠珠拆完发簪,抬头发现他已经走了,低声嘟囔了一句:“走得倒快。”
她从梳妆匣里拿出铜镜,照了照。
脸上的妆有点花了,胭脂淡了一些,口脂也蹭掉了一点。她拿起胭脂补了补,又抿了一下口脂,对着镜子笑了笑。
好看。
她放下铜镜,环顾了一眼这个简陋的营帐。
红烛,双喜,红地毯。这就是她的婚礼。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红妆十里。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和一顶风吹就响的营帐。
沈珠珠的手指在嫁衣的刺绣上慢慢划过,忽然弯了弯嘴角。
简陋就简陋吧。日子是人过的。
至于那个男人——不着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