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方工业小城,红旗钢铁厂家属院。
李卫国蹲在自家门口的煤棚子里,就着十五瓦的灯泡,把最后一摞皱巴巴的毛票数了第三遍。
四十七块三毛,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北风从煤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他把棉袄裹了裹,棉袄是四年前结婚时做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絮,肘部打了两个补丁,
针脚歪歪扭扭,那是他自己缝的。他今年二十六岁,一米七八的个头,瘦得像根竹竿。
不是因为吃不饱,好吧,确实吃不饱。而是因为天生骨架大,挂不住肉。
厂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竹竿李”。李卫国把钱揣进内衣口袋,拉好拉链,
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推开家门。屋子不大,三十来平,一室一厅。墙皮受潮起了一层白碱,
用手指一碰就往下掉粉末。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还是结婚时岳父家陪嫁的,天线断了,用一根铁丝拧着,收不到几个台。
灶台上的铁锅里温着半锅棒子面粥,旁边碟子里搁着一块咸菜疙瘩。屋子里没人。“秀英?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秀英?”还是没人应。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铺得很整齐,
叠好的被子放在一头,枕头旁边放着两个包袱。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转头去看柜子,
秀英的衣服没了,她陪嫁的那块上海牌手表也没了,连她最喜欢的那面小圆镜子都不在了。
李卫国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他转身冲出门,跑到隔壁老王家,
砰砰砰砸门。老王披着棉袄开了门,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卫国,咋了?”“秀英呢?
你看见秀英了吗?”老王愣了一下,“秀英?下午我看见她提着两个包袱出了家属院,
往厂门口方向走了。我以为她是回娘家……”李卫国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
他跑了二十分钟,穿过半个家属区,跑到厂门口的值班室。
看大门的老孙头正裹着军大衣打瞌睡,被他一嗓子喊醒了。“孙叔!你看见秀英了吗?
”老孙头揉了揉眼睛,“秀英?看见了,下午四五点钟吧,她出去了。我问她去哪儿,
她说回娘家。”“她一个人?”老孙头想了想,“好像……不是。
我看见厂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黑色的,她上了那辆车。”李卫国的脸刷地白了。
整个红旗钢铁厂,有小轿车的人不超过三个。厂长有一辆,副厂长有一辆,供销科长有一辆。
而供销科长的儿子,叫马建国。马建国,二十八岁,厂里最年轻的车间副主任。
他爸是供销科长,管着全厂的原材料采购,手眼通天。他妈是市妇联的副主任,
在官场上也有人脉。马建国本人长得也不差,一米八的个头,白白净净,穿着时兴的夹克衫,
脚上一双老人头皮鞋,在厂里走一圈,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都跟着转。而李卫国,
红旗钢铁厂最底层的炉前工,三班倒,每月工资五十六块,扣掉各种费用,到手四十三块八。
他和马建国的差距,比他们家门口那条臭水沟和长江的差距还大。李卫国蹲在厂门口,
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雪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背上。
老孙头看不下去,出来拉他,“卫国,起来,地上凉。”李卫国不动。“卫国,听叔一句话,
女人嘛,走了就走了。你还年轻,再找一个。”李卫国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孙叔,我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对她不够好吗?
”老孙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什么用?这个世道,好不值钱。
”李卫国回到家,棒子面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没有喝粥,而是坐在床沿上,
盯着那两个空荡荡的包袱皮看了很久。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刚才没注意到。他抽出来,
上面是秀英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卫国,对不起,我走了。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你跟我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别找我了,找也找不到,好好过你的吧。
”李卫国把纸条看了三遍,叠好,放进内衣口袋,跟那四十七块三毛钱放在一起。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他修了三次,每次都是用白石灰糊上,
过不了多久就又裂开了。就像他的婚姻。他尽力了,但该裂的,终究会裂。第二天,
李卫国的老婆跟马建国跑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红旗钢铁厂。“听说了吗?
炉前班李卫国的老婆,跟马建国跑了!”“哪个李卫国?就是那个竹竿李?”“对对对,
就是他。他老婆叫王秀英,长得挺水灵那个。”“啧啧啧,马建国不是有老婆吗?
”“有老婆又怎样?人家有钱有势,外面养一个还不是跟玩儿似的。”“那李卫国不得气死?
”“气死有啥用?他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连人家马建国请人吃顿饭都不够。
”议论声从车间传到食堂,从食堂传到澡堂,从澡堂传到家属院。李卫国走在厂区里,
到处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听不见。第三天,
他接到了厂里的通知,从炉前班调到原料堆放场,负责看场地。明升暗降,炉前工虽然苦,
但好歹是技术工种,有奖金有补贴。看场地就是看大门,工资少了十二块。谁给他调的?
马建国的爸,供销科长马德厚。李卫国去找车间主任理论,车间主任把他拉到一边,
小声说:“卫国,不是我不帮你,是马科长打了招呼。你也别闹了,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马科长说了,你要是安安分分的,过段时间再给你调回来。你要是闹……你自己掂量。
”李卫国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他去了原料堆放场,那里堆着几百吨铁矿石和焦炭,
北风一刮,漫天都是黑灰。他裹着棉袄,坐在铁矿石堆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便宜的“大前门”香烟。烟是劣质的,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王秀英的情景。那是一九八七年的春天,
红旗钢铁厂组织五四青年节联欢会。李卫国被拉去当壮丁,负责搬桌椅、挂横幅。
王秀英是纺织厂的工人,被她的同事拉来参加联谊。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李卫国搬桌子的时候差点撞到她,她往后一躲,差点摔倒,
李卫国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道歉。王秀英站稳了,
看着这个瘦高个的男人,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走路不看路?”“我……我搬桌子,
没看见你。”“你是哪个厂的?”“红旗钢铁厂,炉前工。”“炉前工?那不是很苦吗?
”“苦是苦,但工资还行。”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土了。但王秀英没有嫌弃,
反而跟他聊了起来。那天联欢会结束后,李卫国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在昏黄的路灯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他鼓起勇气问她:“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王秀英低着头,
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还行吧。”“那你……愿意跟我处对象吗?”王秀英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试试吧。”就这两个字,李卫国高兴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处了半年对象,李卫国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她身上,
给她买衣服、买皮鞋、买雪花膏、买的确良的衬衫。他每个月只给自己留十块钱吃饭,
其余的全部交给她。王秀英的家里一开始不同意,李卫国是农村出来的,父亲早逝,
母亲在乡下种地,家里穷得叮当响。但王秀英坚持要嫁,说“他对我好”。婚礼很简单,
没有酒席,没有车队,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李卫国的母亲从乡下赶来,
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百个鸡蛋,那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婚后,
李卫国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王秀英,自己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他每天四点半起床,
给她做早饭,然后把她的午饭装好,再去上班。下班回来,他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什么都干。王秀英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经常喊累。李卫国就给她**肩膀,
一按就是一个小时,手都酸了也不停。他以为,只要他对她足够好,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
但他忘了,日子好不好,不光看一个人有多努力,还要看这个时代给不给你机会。
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零年,整个国家都在变。市场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新鲜东西,
录音机、洗衣机、摩托车、流行歌曲、港台电影。厂里的人开始分化了,有的人下海经商,
赚得盆满钵满;有的人托关系调到了好单位,工资翻倍;有的人靠着父母的余荫,
过上了让人眼红的日子。而李卫国,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份死工资,
一个越来越不耐烦的老婆,和一身的力气。王秀英开始嫌弃他了,先是嫌弃他穷,
“你看人家马建国的老婆,穿的是呢子大衣,我穿的是什么?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买什么?
”然后嫌弃他没本事,“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你那个同学张海生,人家初中都没毕业,
现在倒腾服装,一个月挣好几百。你呢?你就知道在厂里卖力气!”最后嫌弃他这个人,
“李卫国,你除了对我好,你还会什么?”他确实什么都不会。他十六岁进厂,
当了十年炉前工,除了跟铁水打交道,什么都不会。
他没有学历、没有技术、没有关系、没有门路。他唯一会的,就是对老婆好。但现在,
连这个都不管用了。因为王秀英找到了一个对她更好的人,
一个能给她买呢子大衣、能带她下馆子、能让她坐小轿车的人。李卫国坐在铁矿石堆上,
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烟蒂扔进风里。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黑灰,走进值班室,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海生吗?我是李卫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卫国!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好久没联系了!
”“海生,你在广州那边……还缺人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卫国,你出什么事了?
”“我老婆跑了。”“……你等着,我下周回来,我们当面谈。
”张海生是李卫国的小学同学,两个人光着**一起长大。张海生脑子活,胆子大,
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荡。先是在县城摆地摊,后来去了广州,在服装批发市场倒腾衣服,
几年下来,攒了不少钱。他回到厂里的时候,开了一辆崭新的夏利车,穿了一身皮夹克,
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整个人洋气得不行。厂里的人看见他都愣了,
当年那个偷鸡摸狗的张海生,现在发达了。张海生把李卫国拉上车,开到县城最好的饭店,
点了一桌子菜。“卫国,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李卫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忍,就是平铺直叙。张海生听完,一拍桌子,
“马建国那个王八蛋!老子找人收拾他!”“别,”李卫国拦住他,“没意思,
打了他又怎样?秀英也不会回来了。”“那你就这么算了?”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海生,
我不想算了,但我也不想闹。闹来闹去,丢人的是我自己,我想……换个活法。
”张海生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想跟我去广州?”“嗯。”“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不会。但我能吃苦。”张海生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卫国,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什么?”“你这个人,看着闷,但心里有数。
别人受了这种气,要么去闹,要么去死,要么借酒消愁。你倒好,你想的是换个活法。
”张海生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干一个。过了年,你就跟我走。到了广州,
我保证你比现在强十倍。”李卫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辣的,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他没有擦,任由那股辣劲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一九九一年,正月初六。
李卫国把家里所有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把那台黑白电视机搬到了隔壁老王家里。“王哥,电视机给你了,就当是这几年的照应。
”老王不要,“这是你家的东西,你留着。”“我一个人,要电视机干什么?
”李卫国笑了笑,“王哥,我走了之后,这房子厂里可能要收回去。你要是能争取,
就争取过来,给你儿子结婚用。”老王的眼眶红了,“卫国,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混出个人样了,就回来。”他背着蛇皮袋,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四十七块三毛钱,走出了家属院。走到厂门口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红旗钢铁厂的大门还是那个大门,
“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还是那个标语,烟囱里冒着黑烟,一切跟他十年前进厂时一模一样。
但李卫国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是因为他恨这个地方,而是因为,
他在这里活得太小了。小到像一粒灰尘,谁都可以吹一口气把他吹走。
他要去一个更大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一个人。火车是绿皮车,硬座,从北方小城到广州,
要坐两天两夜。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脚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李卫国把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枯黄变成嫩绿,
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岭。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事情。
他想起了秀英,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也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他给了她自己所有的一切,而她把这些都扔进了垃圾桶。
他想起了马建国,那个开着小轿车、穿着老人头皮鞋的男人。他恨他吗?恨。
但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让老婆跟着别人跑了。他想起了母亲,
一个人在乡下种地,头发白了一大半。他临走前去看了她,给她磕了三个头。“妈,
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去吧,妈不怪你,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火车驶入河南境内的时候,天亮了。李卫国看着窗外的朝阳,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野蛮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李卫国了。广州火车站,
李卫国扛着蛇皮袋走出站台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人山人海,
密密麻麻的人头像蚂蚁一样涌动。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外地人,操着各种各样的方言,
有人喊“住宿住宿”,有人喊“发票发票”,有人喊“老板要不要坐车”。
空气湿热得像个蒸笼,他身上那件棉袄瞬间变成了负担,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张海生在出站口等他,老远就招手。“卫国!这儿呢!”李卫国挤过去,
张海生一把接过他的蛇皮袋,笑着说:“你这身行头得换,广州这天气,穿棉袄要热死人的。
”他带李卫国去了他在广州的住处,白云区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房子。
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有电风扇,有电视,还有一张一米八的大床。“你先住我这儿,
过两天我帮你在附近租一间。”张海生扔给他一件短袖衬衫,“换上,我带你去吃饭。
”李卫国换了衣服,跟着张海生走出城中村。外面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两边全是档口,
卖衣服的、卖鞋的、卖电子表的、卖录音带的,一家挨着一家,喇叭里放着港台流行歌曲,
震耳欲聋。街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人穿西装打领带,有人穿花衬衫大裤衩,
还有人穿那种李卫国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港式潮服。他觉得自己像个从土里刨出来的古董。
张海生带他去了一家潮汕砂锅粥店,要了两份虾蟹粥,一盘炒田螺,两瓶啤酒。“卫国,
我跟你说实话,”张海生一边剥田螺一边说,“广州这个地方,机会多,但人也多。
你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得吃苦。”“我不怕吃苦。”“我知道你不怕,但光能吃苦不够,
你还得动脑子。”张海生看着他,“你想做什么?”李卫国想了想,“你做的这个服装生意,
我能学吗?”“能。但刚开始你肯定不习惯。这个生意,说穿了就是倒买倒卖。
从批发市场拿货,然后加价卖出去。赚的是差价,靠的是眼光和嘴皮子。”“我没有嘴皮子。
”“我知道,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张海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脑子好使。你小时候数学考满分的事,我还记得呢。做生意不光是靠嘴,也靠脑子。
”李卫国沉默了一会儿,“你教我。”“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半途而废。”“好。”第二天,
张海生带他去了广州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白马服装市场。
那是一个让李卫国终生难忘的地方。三层楼的巨大市场,几百个档口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每个档口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老板们站在门口吆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靓仔!
看看这个T恤,香港最新款!”“老板!进点货吧,这个牛仔裤卖得可好了!”“要什么码?
什么色?我这里都有!”李卫国跟在张海生后面,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眼睛都不够用了。
张海生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解:“你看,这个档口做的是中低端,走量,
一件T恤拿货价三块五,回去能卖十五。这个档口做的是精品,拿货贵,但利润也高。
做生意之前,先要想清楚你的客户是谁。”李卫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他在白马市场待了整整一周,每天从早到晚,不买不卖,就是看。看别人怎么跟老板谈价格,
看别人怎么挑货,看别人怎么打包发货,看别人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他口袋里那四十七块三毛钱,一分都没有动。因为他知道,这点钱,在广州连个屁都不算。
他必须先把所有东西都看明白了,才能下手。一周之后,他找到张海生。“海生,
借我五百块。”张海生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递给他。“不用还,就当是我入股。
”“不行,借的就是借的。等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李卫国拿着五百块钱,
进了第一批货,五十件男士T恤,白色和灰色两种,拿货价一件三块五,
一共花了一百七十五块。他没有租档口,租不起。他也没有摆地摊,他觉得那样太慢了,
他想了一个办法。他去了一趟珠江边上的工地,那里有几百个建筑工人,
大部分是从四川、湖南、贵州来的民工。他们每天在工地上干活,衣服破得很快,
但又不舍得花钱买好的。李卫国找工头谈了谈,他可以在工地上摆一个临时摊点,
每天晚上工人们下班的时候卖衣服,不收场地费,但工头买衣服打八折。工头同意了,
第一天晚上,李卫国把五十件T恤挂在工地的简易棚子里,工人们收工回来,
看见有卖衣服的,围过来看。“这T恤多少钱?”“十块。”“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