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说:维港飘雪 作者:过期旺仔 更新时间:2026-06-04

沈昭宁在香港的头三天,住在一家名叫“金都宾馆”的地方。

说是宾馆,其实就是一栋老旧大厦里隔出来的劏房。

走廊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纸泛着陈年的烟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了樟脑丸和油烟的味道。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拉闸门,每次升降都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像一头年迈的困兽在喘息。

房间不足十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张塑料方桌、一把折叠椅,墙角的壁挂电视只有三个台能看。

窗户对着一面贴满马赛克瓷砖的外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白天也要开灯。

水龙头拧开,先要放一会儿铁锈水,然后才是勉强能用的温水。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蔡,讲一口沈昭宁完全听不懂的潮州话。

蔡太在收押金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遍,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好像在看一件即将流入二手市场的货物。

“北边来的?”蔡太终于换成一口非常勉强、但勉强能听懂的普通话。

沈昭宁点头。

“做咩工?”

“还没找到。亲戚在帮忙问。”

蔡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把钥匙丢在桌上,转身走了。

她那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走廊地板,声音渐渐消失在窄巷般的楼道深处。

沈昭宁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里没有练功房,没有钢琴伴奏,没有林教授温和又严厉的指点。

这里只有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麻将声、楼下大排档翻炒干炒牛河的镬气、以及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粤语老歌。

是梅艳芳的《女人花》。

音质沙哑又哀怨,隔着好几道墙,听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

第一天,她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出去找表姐。

表姐叫陈美兰,比她大八岁,是沈昭宁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

说是表姐,其实沈昭宁从小就没见过她几面。

只记得小时候过年走亲戚时有一个穿红棉袄的姐姐给自己塞过奶糖。

陈美兰在香港待了七年,从茶餐厅的洗碗工做到尖沙咀一家酒楼的大堂领班,粤语说得已经和本地人没两样。

她在电话里对沈昭宁说:“来吧,这边机会多,只要你肯吃苦,攒下钱不是问题。”

沈昭宁信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敢信,但这句话她选择信。

见面那天,陈美兰在酒楼后门等她。

她比记忆中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细纹。

明明不到三十岁,看上去却像四十。

“昭宁!”陈美兰老远就冲她招手,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哎哟,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到我下巴!”

沈昭宁被她感染,也笑了一下。

这是她到香港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陈美兰带她去后巷吃了一碗云吞面。

面是碱水面,比北方面条硬,咬起来有弹牙的嚼劲;云吞里的虾仁新鲜弹脆,汤底用大地鱼熬的,鲜美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碱水味。

沈昭宁吃了一口,不太习惯,但还是把整碗吃完了。

她太饿了。

“酒楼现在不缺人,”陈美兰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擦着嘴说,“但我认识一个在金爵做的姐妹,她说那边缺个公主。”

“公主?”

“就是……高档夜总会的服务员,”陈美兰看她脸色变了,赶紧补充。

“不是做那种事,就是端酒、点歌、打扫包厢,人家是正经场所,来的都是有钱人,小费给得大方,一个月抵酒楼三个月。”

沈昭宁沉默着,用筷子戳碗底残余的一粒云吞皮。

“昭宁,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陈美兰叹了口气,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搁从前,咱们家没人会去那种地方。但你现在要吃饭,要交租,要攒钱。咱们没资格挑。”

沈昭宁盯着自己碗里的筷子,手指在筷身上掐出一圈白印。

“再说吧,姐。”

陈美兰没再劝。

她见过太多从北边来的女孩,带着各不相同的理由,却有着非常相似的窘迫。

她们最后要么去了工厂,要么去了茶楼,要么就去了更糟的地方。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给沈昭宁指明一条比“更糟”稍微好一点的路。

第三天晚上,沈昭宁去了金爵夜总会。

不是去报到,是去“看看”。

她穿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站在金爵门口的时候,她被门头上巨大的霓虹招牌晃了眼。

金色的“金爵”两个繁体字,周边缀着一圈仿欧式的雕花纹样,红蓝黄三色灯光交替闪烁,把半条街都染成了迷幻的颜色。

门口的迎宾穿着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踩一双亮片高跟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上下打量沈昭宁一通,用粤语说了句什么。

“唔好意思,我唔识听……”沈昭宁用刚学的粤语磕磕绊绊地回应。

迎宾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是来应聘的还是来找人的?”

“应聘。”

“走后门,这边是客人入口。”

沈昭宁道谢,绕到后面的巷子里。

后巷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几个巨大的垃圾桶塞满黑色塑料袋,地上淌着不明成分的水,空气里有股发酸的酒味混着食物残渣的腐烂气息。

一只花猫蹲在消防栓上,警惕地盯着她。

陈美兰的姐妹,一个叫阿丽的三十来岁女人在后门等她。

阿丽比陈美兰看起来更疲惫,眼妆花了一半也没补,手指上的假指甲掉了两片,露出底下发黄的指甲盖。

她用普通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别怕,就是端酒。客人要你喝你就说不会,碰你你就喊人。老板说了,我们这场子不搞那些。”

沈昭宁点头。

“工资呢,底薪很低,主要靠客人打赏,一晚上运气好能拿好几百,你要是会跳舞,偶尔台上缺人你顶一下,另外加钱。”

“跳舞?”沈昭宁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钢管,脱衣,随便什么。反正客人看个热闹就行。”

“我会跳芭蕾。”

阿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一种“这东西怎么沦落到这里来了”的表情。

但她很快压下去,恢复了职业化的平淡:“芭蕾不行,这里不看这个。”

她把烟掐灭在门框上,往里努了努下巴:“进去跟凤姐打个招呼,她说了算。”

凤姐是金爵的经理,四十出头,烫着一头**浪卷,嘴上涂着颜色极艳的玫红唇膏。

她年轻时应该美过,现在下巴松了,法令纹深了,但眼神依旧精明锐利,像夜场里泡久了都有的那种。

看人不用正眼,用余光就足够。

凤姐用粤语和阿丽说了几句,然后转向沈昭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开口。

“身份证。”

沈昭宁把港澳通行证和签证递过去。

凤姐来回翻看,在眉头轻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十九岁?”

“嗯。”

“没成年啊。”

“大陆十八岁就成年了。”

凤姐不置可否,把证件还给她。

她点了一支细长的薄荷烟,在缭绕的烟雾里把沈昭宁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这身条,可以当公主,”凤姐弹掉烟灰,“但我们这儿公主不光是端茶倒水。你要不要考虑。”

“我只做服务员。”

凤姐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张脸上突然浮起一丝笑意。

那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而是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有点疲惫的嘲弄。

“来这里的北妹我见多了,开头都说只做服务员。做了三个月,主动找我换岗。”

沈昭宁手指暗暗使劲,扣住裤缝。

“我给你试试,”凤姐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试用期三天。犯错扣钱,打烂酒赔双倍,客人投诉就滚蛋。”

“谢谢凤姐。”

“先别谢,”凤姐站起来,她比沈昭宁矮半个头,但看人的角度却像在俯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最好早点找到别的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有一丝奇怪的、不像她风格的好心。

沈昭宁后来才知道,凤姐十几年前也是从广州来的,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只做服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