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将院长妈妈扶进屋内,我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陆潜,”我压住喉头的腥甜,“福利院的事,你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给那些孩子留一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城郊那个项目?没问题,我让秘书去解决。”
“真的?”
陆潜低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愿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乖,等我忙完就回去陪你。”
挂了电话,我环顾福利院四周。
墙皮脱落,窗户漏风。
想起了六岁那年冬天,我冻得发抖站在福利院门口,是院长妈妈将我牵了进来;
十二岁那年,我为抢半碗剩饭被推到地上,膝盖手肘全磕破了,还是爬过去拼命将地上的饭往嘴里塞;
十八岁那年,我被告知离开,背着行李走出福利院大门时,那张睡了十二年的床,已经贴上了别人的名字。
……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好设计师上门改造福利院。
扭头带着孩子们上了街买新书包、新棉衣、新鞋子。
孩子们围着我,叽叽喳喳地喊“姜姐姐”,眼睛亮得像星星。
院长妈妈在旁边抹泪:
“愿愿,你以后要常回来,妈妈永远给你留着门。”
我点头说好,喉咙发紧。
可惜,没有以后了。
我掩饰地蹲下帮丫丫系鞋带,眼前一黑,回过神时地上已经布满血点。
仰头看见院长妈妈满脸惊恐:“愿愿,你怎么流鼻血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纸巾,声音都在抖。
我接过胡乱擦了擦:“天太干上火了,不用担心。”
院长妈妈却说什么也不信,拉着我手就要去医院。
我笑着挣开她,借口道:“真没事,我自己去医院。”
她拗不过我,红着眼松了手,再三叮嘱让我发照片给她看才行。
“胃癌晚期还到处乱跑,你不要命了?!”
医院里,医生气得直接把检查报告摔在桌上。
我低着头不说话,任他训完,乖乖躺回了病床。
隔壁床有人在对话、打闹。
我一个人盯着天花板,数裂缝、数点滴、数自己还剩几天。
第四天,化疗做到一半,福利院志愿者小张慌张闯入病房:
“姜姐姐!拆迁队又来了!他们说陆家集团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拆完!”
我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陆潜明明答应我了……”
我拔掉针头,血溅在白床单上。
满脑子都是要找陆潜问个清楚。
赶到他的私人会所时,天色已经昏黄。
助理拦住我,语气客气疏离,“姜**,陆少今晚在给宋**办生日宴,吩咐过不许人打扰。”
我充耳不闻,推开他冲了进去。
穿过雕花回廊与假山流水,对面的落地玻璃窗包间里,暖光融融。
陆潜穿着正式,正笑着给宋时雨戴上一条蓝宝石项链。
宋时雨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回印下一个吻。
气球飘满天花板,五层蛋糕每一层都嵌着碎钻般的糖霜,顶端插着的烟花蜡烛炸开漫天星火。
浪漫得像一场梦。
我的手按在胃上,痛感仿佛蔓延到骨髓。
我咬牙想进去,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
【姜姐姐,院长妈妈在施工的时候冲回了房间,她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可刚一进去,那房子就被挖掘机给……给砸塌了!】
我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
玻璃窗内,宋时雨在许愿。
陆潜站在她身旁,眼底全是宠溺。
生日祝福歌顺着玻璃传出来,欢声笑语像隔了一个世界。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腥又烫。
我张开嘴,一口血喷在院子草坪上。
整个人支撑不住,滑坐在地。
赶回医院时,院长妈妈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小张红着眼,把一本沾满血迹的相册递给我。
“院长妈妈跑到门口又折回去,说你的相册还在里面,那是你从小到大唯一的东西,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翻开相册,三岁到十八岁,每一页背后都有院长妈妈写的字:“我的女儿愿愿”“早日归家”“平安顺遂”。
我抱着相册,跪在太平间冰凉的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手机亮了很多次。
陆潜的电话和消息,一个接一个。
【愿愿,我订了我们之前很想去的牛排店,晚上我去接你。】
【怎么不回消息?在干嘛呢?】
【好啦好啦,不生气。你忙完给我打电话,多晚我都等你。】
……
我抱着相册想站起来,腿一软,眼前骤然发黑。
小张的声音越来越远:“姜姐姐?姜姐姐!”
屋内变得兵荒马乱。
有人在喊“医生”,有人把我抬上担架,走廊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急促又刺眼。
“血压在掉!”
“准备除颤!”
胸口被重重击了一下,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
又是一下。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
脑中回闪过游轮上陆潜说“这种游戏挺有意思,喜欢看她为我拼命”时的不屑,院长妈妈站在福利院门口目送我离开时含泪的笑……
一切回忆都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
如果还有下辈子。
陆潜,我不想再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