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握着马鞭的手一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
“不、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
不是开心。
还是不是想藏。
可话出口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裴行砚站在廊外,暮色将他的身影拢得很淡。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停在一个极有分寸的位置。
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叫人觉得冒犯。
“是我唐突了。”他温声道,“方才宋伯说小校场在这附近,我原想随意走走,不想竟到了姑娘院外。”
宋知微这才想起自己还站在院中,手里还拿着马鞭。
她脸上微热,忙将马鞭放回匣子里。
“裴大人初来府中,若想去小校场,明日我让宋伯带您去便是。”
裴行砚看着她把马鞭放回去。
匣盖合上的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暗色。
很快,又被他唇边温和笑意盖住。
“宋伯说,宋姑娘最熟那里。”
宋知微抿了抿唇。
她当然熟。
郡守府后院那处小校场,原本是父亲练府兵用的。后来她喜欢骑射,父亲便让人重新修整了一番,给她做了半个练武场。
她在那里学会了第一箭。
也在那里摔下过第一匹马。
从前她每回不开心,只要去小校场跑一圈,心里便什么都散了。
可近些时日,她已经很少去了。
宋知微垂下眼:“我也许久没去了。”
裴行砚道:“为何?”
这问题问得很轻。
不逼人。
也不像是在审她。
可宋知微心口却微微一缩。
为何?
因为林怀瑾不喜欢。
因为旁人总说姑娘家不该这样。
因为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娴静些、温柔些、像许清鸢那样些。
可这些话,她怎么好对一个今日才初见的人说?
宋知微想了想,只道:“近来在学别的。”
裴行砚看着她。
“煮茶,做糕?”
宋知微怔住。
他怎么知道?
随即又想起方才青杏在前厅说她做糕烫了手。
她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嗯。”
裴行砚没有笑她。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学这些。
他只是道:“若姑娘喜欢,自然很好。”
宋知微抬眼看他。
裴行砚又道:“若不喜欢,也不必勉强。”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像正好落在宋知微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忽然有些慌。
因为这句话太容易让人委屈。
她今日明明忍了一路。
在林府没哭,在街上没哭,回府见父亲时也没哭。
可裴行砚只是这样平平淡淡一句“不必勉强”,她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宋知微忙低下头,装作去理袖口。
“也没有勉强。”
她小声道:“只是学得不太好。”
裴行砚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没有拆穿。
“万事初学,总不会太容易。”
宋知微闷闷地“嗯”了一声。
青杏站在旁边,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裴行砚,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古怪的感觉。
裴大人说话也太好听了。
不像林小将军,三句话里有两句能把人噎死。
可偏偏这话又不轻浮。
温温和和,进退有度,像一盏刚好递到手边的热茶。
让人明知道不该多想,却还是忍不住觉得暖。
宋知微也是这样想的。
她觉得裴行砚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是京城来的巡察刺史,身份贵重,父亲都要小心招待。
可他与她说话时,却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意味。
他不像林怀瑾那样冷。
也不像周衡那样爽朗。
他说话总是慢慢的,温温的,好像每一句都留了余地。
可偏偏每一句,又都能让她心里那点藏起来的情绪轻轻动一下。
这让宋知微有些不自在。
也有些不敢多待。
她朝裴行砚福了福身:“天色不早了,裴大人若要去小校场,明日我让宋伯……”
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宋郡守的声音。
“知微。”
宋知微抬头。
宋郡守正从廊外走来,身后跟着宋伯。
他原本是来寻裴行砚的,没想到竟在女儿院外撞见两人说话。
不过裴行砚站得远,长青也在身后,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宋郡守笑道:“裴大人原来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裴行砚拱手:“晚辈初来府中,不熟路径,走得远了些,惊扰宋姑娘了。”
“哪里的话。”宋郡守摆摆手,又看向宋知微,“我正要与你说,明日裴大人想看看府中小校场,你带他去走走。”
宋知微一愣:“我?”
宋郡守挑眉:“不是你是谁?府里还有谁比你更熟那地方?”
宋知微下意识道:“可是……”
可是她已经很久没去了。
可是她今日才被林怀瑾说太闹。
可是若明日有人瞧见她带着京城来的裴大人去小校场,会不会又有人说闲话?
她心里冒出许多顾虑。
可还没说出口,宋郡守已经看见她眼底那点犹豫。
他眉头皱了皱。
“怎么?从前让你少去,你日日偷着去。如今正经让你带客人去看看,反倒不愿意了?”
宋知微被他说得脸上一热。
“我没有不愿意。”
宋郡守哼了一声:“那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又看向裴行砚,笑道:“裴大人别见怪,我这女儿从前最爱小校场,近日也不知怎么了,倒安静得不像她。”
宋知微心口一跳。
她有些怕裴行砚也跟着说一句“姑娘家安静些好”。
可裴行砚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
却像是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温柔。
“宋姑娘愿意安静时,自然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不愿意安静时,也未必不好。”
宋知微怔住。
宋郡守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裴大人这话我爱听!”
他拍了拍宋知微的肩,“听见没有?别整日把自己闷得像个小老太太。你父亲我还没老到要你装端庄撑门面。”
宋知微被他说得脸颊更热。
“父亲!”
她声音终于有了点从前的脆意。
宋郡守听见,反倒松了口气。
这才像他的女儿。
方才前厅里那个规规矩矩、说话都轻了三分的小姑娘,看得他心里发堵。
他没再多说,只道:“好了,天色晚了,裴大人也该歇息。明日辰时,你带裴大人去小校场。”
宋知微只好应下。
“是。”
裴行砚朝她微微颔首。
“那便有劳宋姑娘。”
宋知微低声道:“裴大人客气了。”
几人离开后,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宋知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青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裴大人方才是不是在替你说话?”
宋知微看她一眼:“别胡说。”
“奴婢才没有胡说。”青杏忍不住笑,“他说姑娘不愿意安静时也未必不好,这不就是在说姑娘从前那样也很好吗?”
宋知微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从前那样也很好。
这句话她没有听人直接说过。
父亲疼她,却总说她不像闺秀。
下人宠她,却也常劝她收敛些。
林怀瑾更不用说。
他觉得她太闹。
可裴行砚却说,不愿意安静时,也未必不好。
宋知微抬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晚风吹过海棠树,落花簌簌落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今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还远远不到能让她忘记林怀瑾那些话的地步。
可至少,她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