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村的人都叫姜糖傻子。
她觉得对。
她发现自己穿来的那一刻，差点真的吓傻了。
这配置，简直是离了个大谱。
爹是个懒的，家里穷的耗子都搬家了，他还天天端着架子，觉得去码头搬货是有辱斯文。
娘一天到晚吵，吵了半辈子，也没能改变什么。
而她自己，是个傻子，全村认证的那种。
见人就傻笑，说话不超过三个字，快十五岁了，连饭都不会煮，每天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流着口水晒太阳，是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姜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蜘蛛网，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
今天是第四天。
天刚朦朦亮，外头又炸了。
“你个废物！”
“对，我是废物，你嫁给我，你是什么？”
“我当初是瞎了眼。”
“你眼神不好，怪得了谁？”
“怪我？要不是你家上门提亲，我能嫁给你？”
“我家提亲你就答应，你就这么恨嫁？”
“我要是恨嫁，能嫁给你这个废物？”
“砰！”
一声脆响。
碗又碎了。
姜糖连眼皮都没抬，四天了，穿过来这四天，这对便宜爹娘吵了四天，摔了六个碗。
家里一共四个碗，能摔出六个的数学奇迹，全靠他爹坚持不懈地从各个犄角旮旯翻出她娘藏起来的存货，然后挨个摔碎。
真牛。
这种毅力要是用在挣钱上，她家早发财了。
“砰！”
又是一声。
姜糖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七个了，她都不知道这第七个是从哪变出来的。
她娘藏碗的功夫一流，他爹找碗的功夫也是一流。
这对夫妻在摔碗这件事上展现出的默契和配合，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姜糖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身体快十五岁了，但长期营养不良，个子又矮又瘦，站在成年人中间像根豆芽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又黑又瘦的手，再摸摸肚子，嘎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四天了，她没吃过一顿饱饭。
每顿都是一碗稀粥，米粒数都数得清，剩下的全是汤水，就这，她碗里的米还是全家最多的。
而她的爹娘，碗里全是米汤。
想到这里，姜糖心里酸了一下
这对便宜爹娘虽然不靠谱，但每顿饭都把最稠的那碗端到她面前，自己喝清汤。
吵得再凶，只要她哼一声，两个人都能立刻变脸，温声细语地哄她。
娘会摸摸她的头，爹会温柔的对她笑。
不得不说，他们对女儿是真的好。
但对她好和摔碗不冲突。
外面对骂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姜糖把耳朵捂住，也隔绝不了那尖锐的声音。
直到——“砰！”
脆生生的，再一次瓷器落地的声音。
她爹又摔碗了。
姜糖的眼睛都在冒火。
这败家玩意，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还敢摔？
没法忍了。
她鞋子一蹬，冲了出去。
院子里的画面很有冲击力。
他爹叉着腰站在堂屋中间，脸红脖子粗，陶瓷片碎了一地
她娘站在对面，浑身发抖，怀里死死护着两个碗。
姜糖心想着，这大概是家里最后的存货了。
“你再摔一个试试，”沈玉兰的声音又尖又响，但姜糖听出了里面的慌。
“摔就摔，你给我拿来，”姜怀安伸手去抢。
两个人你拉我扯，中间那两个碗摇来摇去，随时要落地。
沈玉兰的头发散了，姜怀安的衣领歪了，晨光透过窗缝照在两个人饿得发黄的脸上，照在这一地狼藉的屋子里，阳光都变了色。
她真搞不懂，这两个人都穷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吵架？
难道吵架能吵出米？能吵出肉？
真够颠的。
姜糖深吸一口气，蹦蹦跳跳的走到姜怀安面前，仰起脸，冲他爹竖起一个大拇指，声音里满是崇拜。
“爹，摔得真响，比上次那个还响，你好厉害！”
姜怀安愣住了，嘴巴张着大大的，半天没合拢。
沈玉兰也愣住了，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老大。
姜糖歪着头，继续傻笑，“爹、娘，你们是不是在玩摔东西的游戏？糖糖也要玩，糖糖也要摔。”
说完，她转身，咚咚咚的跑进厨房。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她……她要干什么？”姜怀安的声音有点慌，刚才那股子摔碗的豪气，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怎么知道。”沈玉兰的声音更慌。
很快，姜糖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刀口闪着寒光，映着她傻乎乎的笑脸，一晃一晃的，要多渗人就有多渗人。
姜怀安瞳孔一缩，声音都变了调，“闺……闺女，你拿刀做什么？”
“糖糖，快……快把刀放下！”沈玉兰也吓坏了，尖叫着扑过来，想抢刀。
姜糖灵活一闪，避开她娘，走到中间那张破桌子前。
这张桌子跟这个家一样破，四条腿瘸了一条，下面垫着半块砖头，才勉强站稳，桌面坑坑洼洼，上面还摆着早上喝粥的碗，她自己的那个。
姜糖把碗挪到一边，然后举起菜刀，使出吃奶的力气——
“哐！”
刀劈进桌面，至少三寸深，刀身嵌在木头里颤了好几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姜怀安后退了三步，脸色煞白。
沈玉兰捂着嘴，腿一软，扶住墙才没倒下。
姜糖松开刀柄，转过身，对着他们傻笑。
“爹，娘，你们听听，这个声音是不是比摔碗还大？糖糖是不是比爹爹还厉害？”
“你……你……”姜怀安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姜糖歪着头，眉头又皱了起来，好像不太满意自己的表现。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嵌着的菜刀，又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眼睛一亮，走了过去，一把抄起来，往地上狠狠一砸。
“咔嚓！”
椅子腿断了，木桩子白生生的露出来，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这个更响。”姜糖高兴得直拍手，之后又瞄向另一把椅子……
“不能砸了！”
夫妻俩同时冲过来。
沈玉兰死死的抱住女儿的腰，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都在发抖，“糖糖，咱不砸了，不砸了！”
姜怀安快速的的抢过那把椅子，退到墙角，用整个身体挡住。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护着什么传家宝。
其实是家里最后一张完好的椅子了，再碎，闺女连坐的地方都没了。
沈玉兰松开女儿，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指着姜怀安，“你看看你，把女儿教成什么样了？你天天摔东西，糖糖全学会了。”
姜怀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桌上那把嵌着的菜刀，再看看正冲他傻笑的闺女，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完了。
这丫头学歪了。
沈玉兰比较细心，她擦了擦眼泪，盯着女儿看了又看，越看越不对劲。
她把姜怀安从墙角拽起来，拉到一边，“你有没有觉得……糖糖今天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话变多了，嘴皮子比咱们还利索。”
姜怀安一愣，还真是。
以前闺女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最长不超过三个字，今天她一口气说了那么长一串……
“你说，咱女儿是不是……好了？”
惊喜还没来得及浮上脸，他们看到姜糖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碗的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娘，这个碗还能用吗？”
沈玉兰随口答道，“不能了。”
“哦，”姜糖站起来，把碎片拿进厨房塞进灶台底下，“留着烧火用。”
姜怀安的肩膀塌下去了。
沈玉兰的眼眶又红了。
这哪是好了，分明是傻出了新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