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灰灰只认我了。
半年后,它从一头瘦巴巴的小毛驴长成了一头结结实实的大灰驴。
因为我天天骑它上山巡鹅、赶鸡、收蛋,它的体力好得离谱,四条腿跑起来我在后面根本追不上。
我干脆不追了,直接骑。
我妈虽然明令禁止,但她画画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我。
所以我背地里天天骑灰灰。
再说回那天。
我爸打电话手表叫我下山,说家里来了客人。
我嘴里嚼着从山上摘的野果子,拍了拍灰灰的脖子。
"走,回家。"
灰灰一听"回家"两个字,撒开蹄子就冲。
十八只大白鹅条件反射地列队跟上。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一人一驴十八鹅,外加一群散兵游勇般的鸡鸭,雄赳赳地冲进了院子。
两个陌生人又拍大腿又鼓掌。
我爸妈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恨不相识。
"苏念念,给我从驴上下来!"
我一个哆嗦,溜下驴背,把树枝从头上摘掉,规规矩矩地站好。
然后那两个陌生人就冲过来了。
女人蹲下来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
"天呐,这鼻子,这下巴,跟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男人在旁边连连点头。
"眉眼像我,脸型像你,完美结合。"
我往后退了两步。
"爸,妈,这俩人是不是拐小孩的?"
我爸揉了揉太阳穴,跟两个陌生人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把我拉到一边。
"念念,爸爸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这两位是陆叔叔和陆阿姨。"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能……也是你的爸爸妈妈。"
我脑子嗡了一下。
随即扯开嗓子就哭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嫌我成绩差要把我送人!我都说了下次一定考及格的!"
"没有人要送你!"
"那为什么突然冒出来两个爸爸妈妈!"
"因为你小时候在医院被抱错了。"
我哭得打嗝。
"我不管,我不要新的爸爸妈妈,我只要你们!"
陆阿姨蹲在旁边跟着抹眼泪。
陆叔叔也红了眼眶。
我妈走过来把我搂住,给我擦脸。
"小傻瓜,没人要扔掉你。是你本来就是陆叔叔陆阿姨家的孩子,在医院里被抱错了才到了我们家。"
"那你们会不要我吗?"
"永远不会。"
我抽抽搭搭地停了哭。
陆阿姨趁机牵过来一个女孩。
白白净净的,扎着两个蝴蝶结,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锃亮的小皮鞋。
跟刚从山上滚下来的我一比,像两个物种。
"念念,这是你的姐姐,婉婷。"
陆婉婷冲我笑了一下。
我没笑。
因为我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她在我的位置生活了十一年,那我的房间,我的玩具,我的零食,是不是全被她用了?
这笔账,我还不太会算。
但我觉得亏大了。
我以为认回亲生父母就是多了两个人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
没想到,是要我转学。
陆家在省城,陆婉婷念的是一所私立学校,每学期学费六万。
我在镇上念的小学,全校一共三个班,我们班的班训是"天天向上",因为我们实在没法"好好学习"。
我妈第一次去学校开家长会,回来沉默了很久。
我爸问她怎么了。
她说:"老师跟我说念念上课最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