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轩脑瓜子嗡嗡的，眼前最后闪过的是图书馆那盏老旧的台灯和摊开的《水浒传》。
一阵酥麻从指尖窜到天灵盖，他心想：“完了，这月全勤奖还没领呢……”再睁眼，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味直冲鼻腔。耳边是震天的喧哗，粗豪的笑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低头，看到一双毛茸茸的大手，正捧着一个能当脸盆用的海碗，碗里浑浊的酒液晃荡着。
“铁牛！发什么呆！喝啊！”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重重拍在他背上，
差点让他把碗里的酒给咳出来。铁牛？李逵？潮水般的记忆碎片猛地涌进黄轩的意识。
黑旋风李逵，梁山泊步军头领，杀人不眨眼的魔星……还有，自己，
一个叫黄轩的现代图书管理员，正在研究北宋末年的民间武装。
两股记忆和性情在脑子里打架，一个要抡起板斧砍人，一个想摸出手机报警。黄轩，
或者说此刻的李逵，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铁牛兄弟，可是身子不适？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黄轩转头，看见旁边坐着个英武的汉子，剑眉星目，
只是独自喝着闷酒，神情郁结。武松。记忆告诉他，这是景阳冈打虎的行者武松。
“没……没啥！”黄轩赶紧端起碗，学着记忆中李逵的样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酒又辣又冲，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完了，真穿了，还穿成了这号猛人。
更完蛋的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排座次，庆功宴，然后就是……招安，征方腊，
死的死，散的散。他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宋江在高处举杯，吴用摇着羽扇微笑，
兄弟们划拳行令，大口吃肉。可黄轩只觉得这热闹底下，全是透骨的寒意。他知道，
这场宴席，是梁山极盛的顶点，也是走下坡路的开始。几天后，聚义厅里的气氛就不太对了。
宋江坐在头把交椅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诸位兄弟，
我等在此聚义，替天行道，固然快意。然长久下去，终非了局。近日，朝廷那边，
似乎有些松动……”话没说完，底下就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吴用适时地接上话头，
羽扇轻轻一摆：“哥哥所言极是。我等虽占山为王，终究背负贼名。若能得朝廷招安，
洗刷罪名，博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也不枉兄弟们一身本事。此乃一利。其二，
免了兄弟子侄后代永世为寇之忧。其三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也能保一方百姓，免受长期战乱之苦。招安一事，利弊皆有，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黄轩脑子里那根属于李逵的弦“啪”一下就断了，他腾地站起来，
身下的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哥哥！
那朝廷是什么好东西？那皇帝老儿身边，全是高俅、蔡京那样的腌臜泼才！
咱们多少兄弟是被他们逼上山的？林冲哥哥的娘子！武松哥哥的兄长！
还有我铁牛……”他卡了一下，赶紧从李逵的记忆里翻找苦大仇深，“反正没一个好鸟！
招安？那是把脖子伸进人家的绳套里！”他声音粗豪，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旁边坐着的浪子燕青赶紧偷偷扯他衣角，低声道：“铁牛哥哥，慎言，慎言呐！
”宋江的脸色沉了下来：“铁牛！休得胡言！朝廷自有法度，岂容你肆意诋毁？坐下！
”黄轩梗着脖子，还想再说，却看见对面坐着的林冲，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指节都白了。豹子头一言不发，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黄轩心里一酸，
那股莽劲泄了些，气呼呼地坐了回去。入云龙公孙胜一直闭目养神，此刻却微微睁开眼，
目光似有深意地在黄轩脸上转了一圈，轻抚长须，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天杀星移位，
奇哉怪也。”宴席不欢而散。黄轩心里憋着火，又堵得慌。他知道历史的大概走向，
可具体细节，尤其是每个人的心思，书里哪写得那么明白？他得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往火坑里跳。他想起武松。武松重义气，也认死理，
而且对朝廷，尤其是官府，有着本能的不信任。机会来了。一次山寨小聚，
黄轩故意坐在武松旁边，抱着酒坛子猛灌，喝得眼睛发直，舌头都大了。“武……武二哥！
”他搂着武松的肩膀，喷着酒气，“你说，咱们梁山，多好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要是……要是哪天，宋**哥非要带咱们去给那皇帝老儿磕头，你咋办？”武松皱了皱眉，
推开他一些：“铁牛，你喝多了。哥哥自有主张。”“主张？啥主张？”黄轩打着酒嗝，
声音含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磕了头，换了官袍，然后呢？人家让咱们去打谁，
咱们就得去打谁……打田虎，打王庆，打……打方腊！”他猛地提高声音，又迅速压低，
凑到武松耳边，像说醉话，又像梦呓，“江南……方腊……那地方，山多水多，弟兄们去了，
还能回来几个？武二哥，你一身本事，到头来，说不定就……就断条胳膊，
在个破庙里当个残废和尚，有意思吗？”武松手里的酒碗顿住了。他猛地转头，
盯着黄轩：“铁牛，你胡说什么！”“我胡说？我……我梦里见的！”黄轩顺势往桌上一趴，
装作烂醉如泥，嘴里还嘟嘟囔囔，“死了，都死了……招安，招个鸟安……”武松坐在那里，
看着鼾声渐起的李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想起自己哥哥武大郎的冤死，
想起阳谷县衙的黑暗，想起张都监的陷害。朝廷？官府？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眼神里的疑惑和寒意，却越来越重。燕青把黄轩的“醉话”和近来反常的举动，
悄悄禀报了宋江。宋江听完，沉吟良久：“铁牛兄弟性子直，许是听了什么闲话，心中不快。
你多留意着他些，但也别让他惹出大乱子。招安之事，关乎梁山前程，容不得差错。
”吴用那边也没闲着。他派心腹下山，几经周折，竟与东京来的某个神秘人物搭上了线。
消息传回，元宵灯会，汴梁城中，或有贵人愿暗中一见，共商“招抚大计”。
这消息不知怎地，被黄轩隐约听到了风声。他急得团团转，知道一旦宋江和朝廷的人接上头，
事情就难挽回了。他必须找盟友，找那些对朝廷恨之入骨的人。他连夜去找林冲。
豹子头正在自己院里练枪，一杆枪舞得雪花般飘洒，带着呜呜的风声，
每一招都透着股狠厉决绝。“林教头！”黄轩喊了一声。枪尖倏地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林冲眼神冷得像冰：“铁牛兄弟，何事？”黄轩咽了口唾沫，直接开门见山：“林教头，
听说宋**哥要和朝廷的人，在汴梁灯会碰头。”林冲手腕一抖，
枪尖又递前半分：“你听谁说的？”“你别管我听谁说的！”黄轩豁出去了，“我就问你，
要是招安成了，咱们都得听朝廷的。到时候，万一……万一让你见了高俅那老贼，你是跪，
还是不跪？”“高俅”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冲浑身一颤。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妻子自尽的阁楼，看到了风雪中的草料场，
看到了自己一步步被逼上绝路的绝望。那杆枪，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黄轩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林冲心上：“林教头，你的仇，还没报呢。
招了安，你这辈子，还有机会报仇吗？见了高俅，你不但不能杀他，还得给他行礼，
叫他太尉！你忍得了？”林冲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喘着粗气，死死瞪着黄轩，半晌，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待如何？”“不能让哥哥去！”黄轩斩钉截铁。当天深夜，
宋江房中的灯火还亮着。门砰一声被撞开，林冲披头散发，直挺挺跪在宋江面前，
未语泪先流。“哥哥！招安不得啊！”林冲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那朝廷，那官府，
何曾有过信义？高俅蔡京之流，把持朝纲，忠良遭害，百姓困苦。我等兄弟，
多少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才上得山来？今日若受了招安，便是将生死操于仇敌之手！
哥哥三思，哥哥三思啊！”宋江大惊，连忙起身搀扶：“林冲兄弟，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招安之事，尚在商议，并非定论。即便招安，也是为兄弟们谋个正果前程……”“正果？
”林冲惨笑，“哥哥，那高俅可会给我林冲正果？那朝廷律法，可曾给过我娘子正果？
哥哥若执意招安，林冲……林冲唯有以死相谏！”说着竟要去拔腰间佩剑。宋江死死按住他，
又急又痛：“兄弟！你……你且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安抚走情绪激动的林冲，
宋江独自坐在灯下，眉头紧锁。吴用悄然进来，低声道：“哥哥，林教头此番，
怕是有人挑唆。”“你是说……铁牛？”“不止。武松近日也沉默寡言，常独自饮酒。
”吴用摇着羽扇，“铁牛兄弟近来言行古怪，看似鲁莽，却每每直指要害。背后恐有缘由。
”宋江叹了口气：“都是自家兄弟，难不成还能有二心？只是这招安之路，
看来比想象中更难。”山寨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赞成招安的，反对招安的，中间摇摆的，
渐渐分出了阵营。私下里，争论甚至争吵时有发生。公孙胜在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
拦住了独自在山坡上发呆的黄轩。“铁牛兄弟，近日观你气象，与往日大不相同。
”公孙胜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杀星本该凶焰滔天，如今却隐有悲悯之光，
且轨迹飘摇，竟有移位之象。怪，甚怪。”黄轩心里咯噔一下，这老道有点东西啊。
他梗着脖子：“牛鼻子，你说啥呢？俺铁牛听不懂！”公孙胜微微一笑，也不深究，
只是望着璀璨星河，喃喃自语：“星移斗转，天命似定非定。然人心若变，星象亦随之而变。
铁牛兄弟，你好自为之。”说完，拂尘一甩，飘然而去，留下黄轩一个人对着夜空发愣。
该来的还是来了。朝廷的使者，带着所谓的“诏书”，大摇大摆地上山了。聚义厅里，
香案摆起，气氛肃杀。那使者是个白面微须的文官，眼神里藏着倨傲，展开黄绢，
拉长了调子开始念：“制曰：朕闻梁山泊宋江等，本为良民，迫于时势，
聚众山林……今特颁恩旨，予以招抚，赦免前罪，量才录用……”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鬼话，
看着使者那副施恩的嘴脸，黄轩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李逵的暴烈，黄轩的焦虑，
还有对这段憋屈历史的愤怒，混在一起，轰然炸开。“放你娘的狗臭屁！”一声暴吼，
震得大厅嗡嗡作响。只见黄轩，或者说李逵，像一头暴怒的黑熊，猛地从队列里冲出来，
几步跨到使者面前，在那使者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那卷黄绢诏书。“铁牛！不可！
”宋江惊怒起身。晚了。“嗤啦——嗤啦——”清脆的撕裂声响起，
那代表“皇恩浩荡”的诏书，在黄轩手里变成了几片破布，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还狠狠踩了两脚。“招安？招个鸟安！”黄轩双目赤红，指着那吓得面无人色的使者，
“回去告诉那皇帝老儿，还有他身边那些乌龟王八蛋！梁山好汉，顶天立地！
想让我们跪下当狗？做梦！兄弟们！”他转向厅中众人，“咱们在这儿，大秤分金，
大碗喝酒，快活自在！凭什么去受那些贪官污吏的鸟气？今天撕了这诏书，断了这念想！
谁再提招安，先问过俺铁牛手里的板斧！”静，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宋江和吴用。他们没想到，李逵会疯到这个地步，公然撕毁诏书，
这等于彻底断了和谈的路，也狠狠打了朝廷的脸。“李逵！”宋江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你……你大胆！来人！给我把这黑厮拿下，关起来！严加看管！”几个头领上前，
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黄轩扭住了。黄轩也不反抗，只是瞪着宋江，哈哈大笑：“哥哥！
你关我容易，可你关得住兄弟们的心吗？这梁山，不是一个人的梁山！”他被押了下去，
关进了后山的石牢。使者狼狈下山，招安的事，算是彻底黄了。夜里，武松提着酒肉来了。
隔着粗大的木栅栏，两人对坐。“铁牛，你今天太冲动了。”武松给他倒上酒。“冲动？
”黄轩灌了口酒，“武二哥，我问你，要是招安了，朝廷让你去打方腊，你去不去？
”武松沉默。“方腊也是被逼造反的穷苦人，跟咱们当初有啥区别？兄弟打兄弟，
死了谁高兴？”黄轩盯着他，“今天那诏书，就是套在咱们脖子上的绳！今天不断，
明天就勒紧了！武二哥，你想想，咱们这些兄弟，招安之后，有几个得了好下场？死的死，
残的残，散的散！宋**哥想给兄弟们谋前程，可那前程，是咱们用命去填，填出来的吗？
”武松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他想起了黄轩那次的“醉话”，想起了自己哥哥的冤死，
想起了这世道的不公。他猛地抬头：“铁牛，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黄轩看着武松的眼睛，那里面有疑惑，有挣扎，也有深深的疲惫。
他不能说自己是从未来来的，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武二哥，我就是觉得，这路不对。
咱们梁山的路，不该是跪着走出来的。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武松没再说话，
只是默默喝酒。临走时，他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昏暗的牢房通道里，显得格外沉重。
燕青也来了，他是奉宋江之命来劝说的。“铁牛哥哥，你这又是何苦？惹得宋哥哥大发雷霆。
”燕青机灵，会说话，“招安之事，利弊皆有，哥哥们也是为山寨长远计。”“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