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心脏外科手术室外的走廊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启明抱着两岁的儿子坐在蓝色塑料椅上,**都坐麻了。孩子手里攥着束康乃馨,
粉的白的扎成一捆,塑料包装纸哗啦哗啦响。“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来?”陈小禾仰头问。
“快了。”陈启明说,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他是搞土木的,工程师,
习惯看图纸算数据。可今天这红灯亮了三个多小时,他算不出结果。
老婆周婉清早上进手术室前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说:“老陈,我一定得出来,
小禾后天过生日呢。”先天性心脏病,二尖瓣有问题,拖了三十年。医生说这次必须换,
不然下次发作可能就没了。陈启明记得赵怀安医生的话:“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放心。”百分之五的不成功率,他当时没细想。现在盯着红灯,满脑子都是那百分之五。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陈小禾扭着身子要下地,
陈启明把他放下来。孩子蹲到手术室门边,小脸贴着门缝往里看,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妈妈在里面睡觉吗?”孩子问。“嗯,医生叔叔在帮妈妈修心脏。
”“修好了妈妈就不疼了?”“对,不疼了。”陈小禾点点头,把花抱得更紧。
那花是早上在医院门口花店买的,孩子自己挑的,说要等妈妈出来第一个送给她。
陈启明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手术室里,监控仪器突然尖叫起来。
赵怀安手里的持针器顿在半空。他盯着监护屏,上面那条绿色的心电图波形乱了,
变成一滩疯狂的锯齿。“室颤。”器械护士先说出口。“体外循环撤了多久?”赵怀安问,
声音还算稳。“两分钟。”麻醉医生老吴盯着数据,“血压掉了,
六十、四十、二十——”“肾上腺素一毫克,准备电击。”赵怀安放下器械,手伸出去,
巡回护士把除颤板拍在他掌心。贴电极,涂耦合剂。所有人退开。“两百焦,充电。
”除颤器发出那种特有的高频鸣叫,充电完毕。“清场!”砰的一声,病人身体弹了一下。
监护屏上,那条线还是乱的。“继续按压。”赵怀安说,自己站到床头,
双手叠在一起按下去。他听见胸骨在手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肋骨断了。
心肺复苏标准流程,按断肋骨常见,他顾不上。“肾上腺素再来一毫克。”老吴推药。
护士长林素云站在赵怀安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血氧饱和度从九十八掉到七十、五十、三十。她从业二十三年,在心外科待了十八年,
见过太多这种场面。可每次监护仪叫起来,她胃里还是会抽一下。“赵医生,三十七分钟了。
”林素云轻声说。赵怀安没停手,额头的汗滴下来,掉在无菌单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手术服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所有药都用了?”他问。“用了,
胺碘酮、利多卡因、阿托品,能用的都用了。”老吴声音有点哑,“赵医生,四十分钟了。
”医学上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心肺复苏超过四十分钟还没恢复自主循环,希望就渺茫了。
赵怀安知道。但他还是按着,一下,两下,三下。周婉清才三十二岁,病历上写着呢。
早上进手术室前,她还笑着跟护士说:“轻点扎,我怕疼。
”麻醉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我老公和孩子在外面吧?”在,就在门外。“四十五分钟。
”林素云又说。赵怀安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窗外天色开始暗了,
城市灯光一点点亮起来。他手上没停,但心里知道,没了。监护仪上那条线终于平了,
不是恢复窦性心律的那种平稳,是直的,一点波动都没有。老吴关了警报。
手术室里突然安静得吓人,只有呼吸机还在规律地响着,可那已经是机器在干活,
跟病人没关系了。赵怀安松开手,站直身子。他盯着那张脸,周婉清闭着眼,像睡着了。
手术很顺利,瓣膜换好了,缝合完美,撤体外循环的时候一切都正常。然后突然就室颤了,
毫无征兆。“宣布死亡时间吧。”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林素云看了眼表:“下午五点五十二分。”没人说话。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器械,叮叮当当的。
巡回护士收拾用过的药瓶、纱布、包装纸。大家都低着头干活,没人看赵怀安。
老吴摘了口罩,叹了口气:“赵医生,这不是你的问题。”赵怀安没接话。他脱了手套,
扔进医疗废物桶,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其他声音。
他洗了很久,搓手指,搓手背,搓到皮肤发红。林素云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家属那边……你去还是我去?”按流程,主刀医生得去跟家属谈。
赵怀安知道。他关了水,扯了张纸擦手,纸屑粘在湿手上。“我去。”他说。林素云点点头,
去准备死亡证明和手术记录。赵怀安走到手术室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没拧。
他透过门上那块小玻璃往外看。走廊灯光白惨惨的,照在蓝色塑料椅上。陈启明还坐在那儿,
低着头看手机,但明显没在看,屏幕都暗了。两岁的陈小禾蹲在门边,小手扒着门缝,
脸贴在上面,鼻子压得扁扁的。孩子手里的康乃馨在灯光下特别鲜艳,粉的嫩,白的纯。
赵怀安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又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林素云抬头看他:“怎么了?
”“孩子就在门口。”赵怀安说,声音很低,“捧着花。”林素云走过来,
也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她看见陈小禾转过头对爸爸说了句什么,陈启明勉强笑了笑,
摸摸孩子的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去吧。”林素云说。她干护士长这么多年,
跟家属谈过无数次。有成功的,有失败的,有哭的,有闹的,有瘫在地上的。她有一套话术,
先请家属到谈话间,倒杯水,慢慢说,
用“我们尽力了”“突**况”“医学有局限”这些词。可今天,她拉开手术室门,
刚开一条缝,陈小禾就仰起脸。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把花束高高举起来:“阿姨,
我妈妈好了吗?”林素云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阿姨?
”陈小禾歪着头,花往前递了递,“妈妈什么时候出来呀?”林素云深吸一口气,
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小朋友,你等一下啊。”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关得很快,
像逃一样。背靠着门,她喘了口气。赵怀安看着她:“不行?”“不行。”林素云摇头,
“那孩子……我开不了口。”两人站在门里,谁也没动。手术室里其他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器械车推走了,垃圾袋扎好了,病人身上盖了白布,就等送太平间。可没人去推床,
大家都等着。老吴摘了眼镜擦:“要不……叫医务科的人来?”正说着,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手术室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副院长张维民走进来,
白大褂敞着,里面是衬衫和领带,看样子是从会议室直接过来的。“怀安。
”张维民先叫了赵怀安,然后看了眼手术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情况怎么样?
”赵怀安把手术记录递过去:“瓣膜置换顺利,撤体外循环后突发室颤,抢救四十七分钟,
无效。”张维民翻着记录,看得很细。他是赵怀安的导师,心外科主任,
做了一辈子心脏手术。看完,他合上文件夹,拍了拍赵怀安的肩膀。“不是技术问题。
”他说,“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这种情况谁都没办法。”赵怀安点点头,没说话。
张维民看了眼门:“家属在外面?”“在,丈夫和两岁的儿子。”林素云接话,
“孩子就在门口等着,拿着花要送给妈妈。张院长,我们……还没通知。”张维民皱了皱眉。
他走到门边,也透过玻璃往外看。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放在门把上,拧开一点,又关上了。
“再等等。”他说。“等什么?”老吴问。“等……等个合适的时机。”张维民说,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合适。走廊里,陈启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
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红灯已经灭了,按说手术结束了,
可为什么没人出来?“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出来?”陈小禾扯他裤腿。“快了,快了。
”陈启明说,弯腰抱起孩子。孩子很轻,抱在怀里软软的。周婉清怀他的时候就很辛苦,
心脏负荷重,孕晚期几乎天天吸氧。生的时候更是凶险,剖腹产,心外科医生在旁边守着,
怕她撑不住。孩子生出来,哭声响亮。周婉清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却笑着说:“老陈,
咱们有孩子了。”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陈启明抱着儿子在走廊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
再走回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黄昏最后一点光沉下去,
天黑了。他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手术是下午两点开始的,原定三到四小时,
现在超了一个多小时。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他摸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又塞回去。
喉咙发干,他想喝水,才发现带来的保温杯不知道放哪儿了。“爸爸,我饿。”陈小禾说。
“等妈妈出来,咱们一起去吃饭,吃小禾最喜欢的披萨。”陈启明说,声音有点抖。
孩子点点头,小手搂着他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陈小禾很乖,平时就不闹,今天更乖,
好像知道妈妈在干一件大事,不能吵。手术室里,张维民看了眼表:“不能拖了,得去说。
”赵怀安站起来:“我去吧。”“你想好了?”张维民看他,“家属情绪可能会很激动。
”“我知道。”赵怀安说,“是我的病人,我的手术,该我去。”他去更衣室,脱了手术服,
冲了个澡。热水淋下来,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脑子里过电影一样,
从早上查房见到周婉清开始。病人很乐观,还说等出院了要带孩子去海边,她从来没看过海。
“赵医生,我听说海边可美了,天蓝蓝的,水也蓝蓝的。”周婉清笑着说,
“我老公答应我了,等我好了就去。”赵怀安当时说:“好好做手术,出院了就能去。
”现在,去不了了。他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的白大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
眼睛里有血丝。他洗了把脸,深呼吸几次,推门出去。林素云和张维民都在外面等着。
“要我陪你吗?”林素云问。赵怀安摇摇头,走到手术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他停了几秒,
然后拧开。门开了。陈小禾第一个反应过来。孩子从爸爸怀里挣下来,小跑到门口,
那束康乃馨举得高高的,几乎戳到赵怀安的膝盖。“医生叔叔!”孩子声音脆生生的,
“我妈妈好了吗?我要给妈妈花!”赵怀安蹲下身,跟孩子平视。他看见陈小禾的眼睛,
干净得一点杂质都没有,满满的都是期待。花束凑到他面前,他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小朋友……”赵怀安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抬起头,看向陈启明。就这一眼,
陈启明全明白了。工程师不傻,他看得懂眼神。赵怀安眼里那种沉重,那种躲闪,
那种欲言又止,他太懂了。早上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医生眼里是自信的,现在是空的。
陈启明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不锈钢杯子砸在地砖上,哐当一声巨响,
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杯子滚出去老远,停在墙边,盖子摔开了,水流了一地。
陈小禾吓了一跳,回头看看爸爸,又看看赵怀安:“叔叔?”赵怀安伸出手,把孩子抱起来。
陈小禾很配合地让他抱,花束还紧紧攥在手里。“你妈妈……”赵怀安开口,说不下去。
陈启明走过来,脚步有点飘。他盯着赵怀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对赵怀安,是对儿子。“小禾,来,爸爸抱。”陈小禾看看赵怀安,又看看爸爸,
有点困惑,但还是朝爸爸伸出手。赵怀安把孩子递过去,陈启明接住,抱得很紧。“妈妈呢?
”孩子又问。陈启明没回答。他抱着儿子,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背靠着墙。
他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后来抖得厉害。没有声音,就是抖,
像冬天里冻坏了的人那种抖。陈小禾被抱得太紧,不舒服,动了动:“爸爸,疼。
”陈启明没松手。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眼泪。他看着赵怀安,看了很久,
才问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五点五十二分。”赵怀安说,“手术很顺利,
瓣膜换好了。撤体外循环后突发室颤,我们抢救了四十七分钟,所有措施都用了。很抱歉,
我们尽力了。”很抱歉,我们尽力了。这话赵怀安说过很多次,每次说都觉得无力。
今天说出口,更是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陈启明点点头,点得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他低头看儿子,孩子正仰脸看他,小手摸他下巴:“爸爸,你怎么了?
”“妈妈……”陈启明开口,停住,深吸一口气,“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去哪里了?
什么时候回来?”“不回来了。”陈小禾眨眨眼,好像没听懂。他转头看手术室,门开着,
里面灯很亮,能看见仪器、手术台,还有几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站在那儿,没人出来。
“妈妈在里面吗?”孩子问。陈启明没说话。他抱着儿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赵怀安伸手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我能……看看她吗?”陈启明问,
声音哑得厉害。赵怀安看向林素云。林素云点点头:“可以,我们整理一下。
”病人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脸。周婉清闭着眼,表情很平静,
像睡着了。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点乱,林素云帮她整理了一下,露出额头。
陈启明抱着儿子站在推床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妻子的脸颊。
凉的。“婉清。”他叫了一声,很轻。陈小禾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妈妈睡觉了?
”“嗯,睡觉了。”陈启明说。“那我们把花放在妈妈旁边,等妈妈醒了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