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第七日，车队行至青州地界。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天色放晴，官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
沈初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又放下了。
这几日，她每天都会偶遇慕琰一两次。
早上端水去溪边洗漱，能碰见他在岸边站着看公文。
傍晚在驿站落脚，能撞见他在院子里踱步。
每一次都是不小心，都是碰巧。
她不会凑上去说话，只是远远地福一福身，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
欲擒故纵，让他看见她，但不给他抓住她的机会。
“姑娘。”
碧桃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儿个是您的生辰，奴婢偷偷煮了两个红鸡蛋，您趁热吃。”
沈初晴手指一停，生辰。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开口：“放着吧。”
碧桃有些不解：“姑娘，生辰怎么能不吃红鸡蛋呢？这是喜气……”
沈初晴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向车帘外面。
碧桃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闭上了嘴。
她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姑娘过生辰，也从没听姑娘提起过。
仿佛这一天，跟她没有关系。
碧桃不敢再多说，把红鸡蛋用帕子包好，塞进了包袱里。
沈初晴靠回车壁，闭上眼。
生辰，她的生辰，也是她娘亲的死日。
生母生她时难产，血崩而亡。
在沈家的时候，没人敢提。
到了叶家，更没人知道。
她从来不过生辰，因为这一天，她最不想被人记得。
傍晚，车队在青州城外的驿站歇下。
这处驿站比之前的大，前后三进的院子，还有个小花园。
沈初晴刚下车，就听见叶盈月站在院子里，指挥丫鬟们搬行李。
“快点儿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看见沈初晴从门口进来，叶盈月脸色一沉，张嘴就要喊。
沈初晴心里一紧，正准备迎接一顿冷言冷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周屿的声音。
“叶大**，这驿站这么漂亮，晚上不摆一桌？”
叶盈月转头，看见周屿笑嘻嘻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慕琰。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从阴沉转成了娇俏。
“周世子说的是，我正想让人准备呢。”
她笑着迎上去，“琰哥哥，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做。”
慕琰没有接话，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在沈初晴身上停了一瞬。
沈初晴低着头，福了福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身后传来叶盈月娇滴滴的声音：“琰哥哥，您看那边的花开得真好，明天我陪您去逛逛吧……”
沈初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叶盈月这种变脸的速度，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入夜，驿站果然摆了一桌。
叶盈月说要给慕琰解乏，让厨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特意备了两壶酒。
沈初晴也被叫上了桌，叶盈月需要她在场，才能彰显自己的女主人大度。
只不过，她的位置被安排在桌子的最末位，面前只有一碗白饭和两碟小菜。
对面是山珍海味，她这边清汤寡水，叶盈月连装都懒得装。
“琰哥哥，这是我从京都带来的桃花酿，您尝尝。”叶盈月亲自斟了一杯，递到慕琰面前。
慕琰接过，抿了一口，没说话。
周屿在旁边起哄：“叶大**，光给阿琰倒酒，不给我倒啊？”
叶盈月笑着瞪了他一眼，也给他倒了一杯。
沈初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安安静静的，对眼前的美食佳肴没有半点觊觎。
“沈姑娘。”
周屿忽然开口，“你怎么光吃饭？来，尝尝这个鱼，可鲜了。”
说着，他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了沈初晴碗里。
沈初晴抬起头，露出有些受宠若惊的表情：“多谢周世子。”
“客气啥。”周屿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你太瘦了，多吃点。”
叶盈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咬了咬唇，看了慕琰一眼，又看了沈初晴一眼，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周世子还真是怜香惜玉。”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周屿笑了笑，没接话。
叶盈月心中窝火，眼珠一转，忽然端起酒杯，朝沈初晴举了举。
“初晴妹妹，今天是你的生辰吧？来，姐姐敬你一杯。”
沈初晴心里猛地一跳，叶盈月知道今天是她的生辰？
不对，叶盈月从来不会记这种事。
她突然提起，一定有别的用意。
沈初晴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月姐姐记得？”
“当然记得。”
叶盈月笑得温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虽不是我们叶家的人，可到底养在叶府这么多年，姐姐怎么能忘呢？”
她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沈初晴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瞬。
她精通医理，能闻出酒里有没有被加东西。
这杯酒……有股极淡的苦味，混在桃花酿的甜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沈初晴闻出来了，是巴豆粉。
量不大，吃下去不会要命，但足够让她拉上三五天，丢尽脸面。
叶盈月这是要在慕琰面前，让她出丑。
沈初晴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缩。
她不能喝，但如果不喝，叶盈月不会善罢甘休，闹起来更难堪。
怎么办？
她还没想好，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面前的酒杯。
“她不想喝就不要逼她了。”
慕琰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桌上瞬间安静了，叶盈月脸色微变，强笑道：“琰哥哥，今天是初晴妹妹的生辰，我敬她一杯酒怎么了？”
“她不想喝。”慕琰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没看见吗？”
叶盈月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看了一眼沈初晴。
沈初晴低着头，眼眶泛红，手指攥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确实像是不想喝。
但在叶盈月看来，这副样子分明是装的！
“琰哥哥，我只是……”
“你要喝，我替你喝。”
慕琰拿起沈初晴面前那杯酒，端了起来。
叶盈月脸色大变：“琰哥哥，这酒……”
她想说这酒不能喝，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她在酒里动了手脚。
叶盈月急得额头冒汗，眼睁睁看着慕琰把那杯酒端到唇边。
“琰哥哥，这酒是给初晴妹妹的，您喝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慕琰看了她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叶盈月的脸彻底白了，周屿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冲沈初晴眨了眨眼。
沈初晴低着头，眼眶泛红，声音细弱：“多谢慕大人。”
“不必。”
慕琰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初晴知道，不是。
那杯酒有问题，慕琰不知道酒里有东西，但他还是喝了，替她喝的。
沈初晴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不在她的计划里，她没想到慕琰会出手。
更没想到，他会替她喝那杯酒。
她告诉自己，这不代表什么。
慕琰只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看不惯叶盈月的做派，但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饭后，沈初晴回到房间，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桃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沈初晴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碧桃，去打听一下，慕大人今晚有没有什么异样。”
碧桃一愣：“慕大人？他怎么了？”
“那杯酒里加了东西。”沈初晴语气平静，“我闻出来了，是巴豆粉。”
碧桃脸色大变：“那您怎么不拦着慕大人？”
“来不及了。”沈初晴垂下眼帘，“而且，我拦不住。”
她当时如果开口说酒里有东西，叶盈月一定会反咬一口，说她污蔑。
慕琰自己喝了，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慕琰那个身子骨，本来就常年失眠头痛，要是再闹肚子……
“快去。”
碧桃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碧桃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慕大人没事。”
“没事？”沈初晴皱了皱眉，“你确定？”
“确定。”
碧桃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慕大人一回去就让身边的长随去煮了碗姜汤喝下，然后就歇下了。这会儿已经熄灯了，没什么动静。”
沈初晴微微一怔，姜汤？
巴豆粉用姜汤可以解，但一般人不知道这个法子。
慕琰喝酒之前就知道那杯酒有问题？
不，不可能。
他不通医理，闻不出酒里的东西。
那就是……他喝了之后感觉不对，立刻用了姜汤解毒。
沈初晴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慕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位高权重、清冷禁欲，现在看来，他的心机和手段，远不止于此。
这样的人，不好骗。
但越是这种人，一旦上了钩，就越难脱身。
沈初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知道了，睡吧。”
她吹灭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那杯酒，叶盈月想害她，慕琰替她挡了。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叶盈月丢了面子，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而慕琰……他今天替她挡酒，到底是随手为之，还是......？
沈初晴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重要，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这一步，她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