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冬前一天,我把茶叶蛋的品种从一样扩到了三样。
原味、五香、麻辣。
配方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妈妈连每种口味适合配什么主食都标了。
我用攒下来的钱添了一只蜂窝煤炉子和两口新锅,又买了一辆二手的二八大杠,前头焊了个铁架子,刚好卡住搪瓷盆。
骑着车卖蛋,比端着盆子跑快了三倍。
工商所的同志来查过一回,我把从居委会开的临时经营证明递过去,他翻了翻,点点头走了。
这张证明我跑了五趟才办下来,盖了三个章,磨了两天嘴皮子。
上辈子我在厂里坐办公室,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有多磨人。
但我妈知道。
她在国营饭店后厨干了二十年,工资从没涨过,每个月交完份子钱剩不下几块。
有一回她跟我说,要是自己出来干,一个月顶厂里三个月。
爸不让。
说女人抛头露面不像话,说国营单位铁饭碗比什么都稳当。
妈妈就没再提过。
现在我替她走了这条路。
街坊邻居里,下岗的工人越来越多了。
纺织厂第一批,印刷厂第二批,连国营百货商店都在裁人。
隔壁的刘婶被裁了,四十三岁,上有老下有小,男人腿摔断了躺在床上。
她站在我摊子前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开了口。
"锦书,你这茶叶蛋到底咋做的,能不能教教婶子?"
我把配方里茶叶蛋那页抄了一份给她。
"料的比例我都写了,火候你自己试,试三回就能摸准。"
刘婶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后来又来了几个,都是附近的家庭妇女,有的男人跑了,有的厂子黄了,有的孩子等着交学费。
我索性在棚子门口支了块木板,每个礼拜天下午讲一回,从怎么挑料讲到怎么找摊位。
不收钱。
我妈要是还在,她也会这么干。
日子正往好处走的时候,周秀兰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把爸也带来了。
"姐,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挺大啊,"
周秀兰坐在我棚子里唯一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都开培训班了?"
我正在拌明天要用的卤料,没抬头。
"教几个邻居,算不上培训班。"
爸站在门口,打量着我那几个坛子和新添的炉子,眼神复杂。
"锦书,你爸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秀兰替他开了口。
"你这摆摊挣的钱,先拿一半出来,我帮你在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正式岗位。"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在厂里现在可吃得开了,"周秀兰掰着指头数,
"科长请我吃过饭,主任夸我嘴甜会来事,上个月还专门找我谈话,说可能有岗位调动的机会。"
她说"岗位调动"四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我没回她。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没被谈过话。
她不知道,那顿饭不是请客,是敲打。
"秀兰,我不去厂里,"我把卤料搅匀,盖上盖子,
"你在厂里好好干,多学点业务,该考的证赶紧考。"
"你什么意思?"周秀兰的脸沉下来,"你是说我不学无术?"
"我没那个意思。"
"周锦书,"爸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妹好心帮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他。
"爸,我分家了,我自己的事自己管。"
爸的脸涨红了。
"**药钱,你外婆看病的钱,以后我可不管了。"
我愣了一下。
外婆的风湿一直在吃药,每个月十二块,以前是妈妈从工资里扣出来的,妈妈走后爸答应继续出。
"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你外婆的药,你自己想办法。"
周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刀。
"姐,你也别怪爸,家里开销大,你又不往家里交钱,总不能让爸一个人扛吧?"
我看着这两张脸,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上辈子我在这种时候会哭,会求,会妥协。
这辈子不会了。
"行,外婆的药我来买。"
我说完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配方册子,又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本字典和几张旧报纸。
报纸是我摆摊的时候从废品站顺回来的,上面有几篇文章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关于个体经营的政策,关于国营企业改革的方向。
周秀兰和爸走了以后,我翻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那些我看不懂的词。
报纸上说,铁饭碗不是铁打的。
我想起那些来找我学摆摊的妇女们,想起她们讲自己怎么被厂里一纸通知裁掉的。
周秀兰还在厂里请客送礼拍马屁。
她不知道,拍的那个马屁,很快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