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所在的内帘,气氛比之外面的考场要轻松许多。
几位同考官正低声品评着几篇已经收上来的“身言书判”的考卷,言语间颇为悠闲。
今年的考生,似乎并无太多出彩之处。主考官王道之,须发皆白,正闭目养神。
他曾是致仕阁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次被皇帝请出来主持乡试,
本也是存了为国再揽几位俊才的心思。但半日下来,他听到的都是些陈词滥调,
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就在这时,帘子被猛地掀开,巡考官张远一阵风冲了进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惊恐和兴奋的奇异表情。“王公!诸位大人!”他声音发颤,
打破了室内的平静。一位同考官眉头一蹙,不悦道:“张进士,何事如此惊慌?
不知考场之内,当肃静吗?”张远顾不上行礼,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道之的桌前,
双手呈上一张薄薄的草稿纸。由于跑得太急,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王公……您……您快看这个!”王道之缓缓睁开眼睛,
浑浊的眼眸里透着一丝不满。他看了一眼张远,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只有潦草抄录的几行字。“何物?”“是一个考生的文章!”张远急切地说,
“学生不敢擅专,只匆匆誊抄了开头几句,请王公定夺!”王道之接过那张纸,
起初并没在意。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时,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慢慢地,
一点点地睁大了。“民心非国本,法度乃国基……”他低声念出第一句,
苍老的声线里带着一丝诧异。好大的胆子,竟敢直接否定儒家“民为邦本”的圣人之言!
他继续往下看。“欲强国,必先壹民。利出一孔……”“清丈田亩,
一体纳粮……”“以军功爵制代世袭之荫……”室内一片寂静,
只有王道之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几位同考官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纸上的内容时,
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谁写的?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礼部出身的孔文渊率先发难,气得胡子都在抖,“清丈田亩?一体纳粮?
这是要与天下士绅为敌!我孔家传承千年,凭何与泥腿子一同纳税?”“军功爵制?
那将我等勋贵置于何地?祖宗的功劳,到了他这里,竟一文不值了?
”另一位勋贵出身的考官陈景也面色铁青。这几句话,字字诛心!每一句,
都精准地踩在了在场大部分考官的痛脚上。他们本身就是食利阶层,
是这篇文章要革除的对象!王道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那张草稿纸上微微颤动。
他经历过三朝风雨,见过的奏疏策论比这些年轻人吃过的盐都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