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时的侯府前院定亲宴上,沈云裳正硬着头皮,拨弄那把名贵的古琴。
长相思第一段就有三个极难的变调。
她那双只碰金银玉器的手,连琴弦的韧度都摸不准,指法乱作一团。
萧寒舟看着温润,骨子里多疑至极。
生涩错乱的琴音落进他耳朵里,他端酒的手顿住了。
“云裳,那年除夕,孤高烧不退,你给孤喝了什么汤?”
只有我们两人才知道的细节,他拿来诈她。
沈云裳那种自幼长在锦绣堆里的大**,强撑着笑脸脱口而出:
“殿下身子虚弱,云裳自然是为您熬了千年人参炖的鸡汤。”
她哪里知道,那个大雪封山的除夕夜,茅草屋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为了给他退烧续命,是我在雪地里徒手挖出了苦荆草。
没有药引,我拿发簪划开左手手腕。
那碗混着心头血的苦药渣,被我一勺一勺喂进了他嘴里。
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至今还在。
听到那个荒谬的答案,萧寒舟手里的酒杯碎了。
他推开前院的宾客,跌跌撞撞撞开下人房那扇破烂的木门。
迎接他的,不再是提前熬好的热汤和温顺的脸。
那间没生过炭火的屋子,冷得跟冰窖一样。
木桌正中央,放着我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大礼。
五年前沈云裳雇佣我当替身的字据契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每个月给我多少碎银。
字据旁边,压着当年我为救他取血,找赤脚大夫开的便宜药方。
还有这五年来,他赏给我的每一文钱。
包括那支被他踩断的沉香木簪。
那些铁证,足够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连皮带骨地撕碎。
岸上毫无征兆传来一阵马蹄声。
火光照亮了整个渡口。
我透过窗缝看过去。
一队金甲羽林卫举着火把,把渡口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黑马上,坐着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萧寒舟连那身大红喜服都没来得及脱,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向岸边,长剑砸在栈桥上。
“找!”
“封锁城门!调动水师!”
“掘地三尺也要把微雨给孤找回来!”
吼声被江风撕得变了调,透着困兽的绝望。
渡口管事被几个士兵按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
守城统领跪在沾满泥水的栈桥上,头都不敢抬。
“太子殿下息怒!”
“半个时辰前,去江南的最后一艘客船已经离港了。”
统领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姑娘她......船已经出海了!”
萧寒舟的身形晃了一下。
近卫统领上前搀扶。
“殿下,江风寒凉,您的旧疾......”
萧寒舟一脚踹开了近卫。
“滚开!备船!孤要亲自出海追!”
他盯着黑漆漆的江面,剑“哐当”砸在地上。
那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我关上了那扇透风的窗子。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火光和嘶吼。
妇人被惊醒,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腕上那道疤藏进衣袖里。
“没什么,岸上有人在找一条流浪狗。”
靠着发霉的舱壁,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