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头顶那根日光灯管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
右下角的小企鹅图标安静趴在角落，呈灰白色的未登录状态。她移动鼠标，将光标悬停在图标上，轻轻双击。
登录窗口随即弹出，账号栏里是一串陌生数字——是公司分配的售后**，她早已遗忘号码，可这台旧电脑却替她牢牢记着。
密码栏里是一长串黑色圆点，“记住密码”的勾选框，早已安安静静地打上了勾。
她连密码都无需费心回想。
鼠标下移，轻轻单击“登录”按钮。
企鹅图标晃动两下，由灰转亮，变成鲜活的绿色。紧接着，咳嗽声、敲门声、滴滴声，三种提示音几乎同时炸开，像一锅煮沸翻滚的粥，吵得人心神不宁。
右下角的企鹅图标开始疯狂闪烁，橙色与蓝色光点交替跳动，消息提示一波接着一波，看得人头皮发麻。
王琦握着鼠标的手，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点开第一个对话框。
客户昵称“岁月静好”，头像是一朵粉色荷花，往上翻聊天记录，满屏都是专业技术术语——“导出失败”“字段映射错误”“数据库连接超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只觉得满心茫然。
她又点开第二个对话框。
“你好，报表格式不对，麻烦帮忙调整一下，这边急用。”
措辞还算客气，但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能看出对方早已心急如焚。
第三个对话框，只有一连串问号：“？？？人呢？在线不说话？”
第四个对话框，语气更是尖锐刺耳：“你们这个软件也太垃圾了吧！刚录入的客户信息，保存完再打开就没了！是不是有bug？我花三千多买的就这质量？要求退款！”
消息一条比一条语气冲，感叹号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琦盯着屏幕上并排展开的四个对话框，它们像四张不停开合的嘴，等着她给出回应，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半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会什么呢？
上辈子，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两三年售后客服，算不上技术精通，但日常问题总能从容应付。
进销存数据对不上，她能一步步教客户核查；打印模板设置出错，她能远程帮忙调试；数据备份找不到路径，她能精准告知存储位置。
那些操作步骤，曾经刻在指尖，融进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熟练完成。
可现在，隔着十几年沧桑岁月，隔着一段破碎的婚姻，隔着一场生死别离，那些熟悉的记忆就像被雨水泡胀的墨迹，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她只记得这款软件是做企业管理、进销存、客户维护的，可具体到点击哪个按钮、如何解决问题，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连远程协助工具的快捷键，都彻底想不起来了。
右下角的**图标还在不停闪烁，又有新的客户消息发了过来，催促声越来越急。
王琦缓缓把手从鼠标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起。她盯着那些不停跳动的橙色提示，喉咙发紧，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这种感觉，荒诞又无力。
她死过一次，意外重生回到2012年，满心以为自己洞悉未来，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可此刻面对眼前的工作，她才惊觉，自己连最基础的售后客服都做不了。
就在她陷入茫然时，旁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琦下意识偏头望去。
一个人影快步趋近，擦着她的椅边侧身而过，旋即在她隔壁靠墙的工位上利落地落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满是赶时间的仓促与紧绷感。
王琦微微怔住。
那是一张极其出众的年轻脸庞，轮廓深邃，骨相极佳，高眉骨、直鼻梁，下颌线干净利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
肤色是恰到好处的冷白皮，衬得五官愈发立体，带着几分不易接近的凌厉感。
头发稍长，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他随手往后一撩，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随性又自然。
身上穿一件深灰色圆领T恤，领口剪裁合身，恰好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小臂线条结实匀称，不是刻意健身的夸张肌肉，而是常年运动形成的流畅弧度，充满少年感。
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款式极简，没有任何logo，可面料的质感与五金件的光泽，都透着不俗的品质。
他坐定后，随手把双肩包放在桌角，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将椅子挪近电脑，伸手按下主机电源键。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是那种对周遭人事毫不在意，只专注于自身事情的松弛感。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转头看王琦一眼，仿佛身旁这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盆毫无存在感的绿植。
王琦盯着他的侧脸，瞳孔微微颤动。
这张脸，她刻骨铭心。
她早已记不清身旁的工位换过几拨人，更记不清他究竟是何时入职的。
上辈子那些细碎的过往，本就模糊不堪，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怎么都看不真切。
她只记得，从某天起，她旁边工位突然多了这个人，而后全公司的女同事，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这个角落，确切地说，是投向他，再也移不开。
那时候的她，也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对这样如同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同事，毫无抵抗力。
她记得自己平时也会偷偷看他，和夏玲午休时悄悄议论他；记得钱雅每次过来跟她说话，都会下意识整理头发；记得公司聚餐时，好几个女同事争先恐后地往他身边坐。
而她，始终只在他旁边默默看着。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更是因为彼时她已经和谭屹在一起。
这段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追求，没有正式的告白，只是顺其自然走到一起，可“有男朋友”的身份，让她对陆谨言的那点好感，只能停留在多看两眼的程度。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心情微妙又青涩。算不算动心？或许有过一丝悸动，可这份心动还没来得及萌芽，就被自己的理智狠狠压下，最终变成了平淡且无害的欣赏。
就像路过一家精致的甜品店，隔着橱窗看了一眼，心里默念一句“真好看”，便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丝毫停留。
后来，她跟着谭屹离开成都，日子被柴米油盐填满，这个名字、这张脸，渐渐在记忆里褪色，变得模糊不清。
再后来，她在各大网络平台、财经访谈里看到了他。
镜头里的他，被主持人满怀敬意地介绍，“国内最年轻的独角兽企业创始人”“福布斯亚洲30位30岁以下精英”“旗下公司估值超十亿”，一个个耀眼头衔，如同重磅炸弹，炸得她久久回不过神。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他褪去了少年青涩，眉眼间满是沉稳与笃定，身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笑起来不再是年少时的张扬，而是历经打磨后的从容得体。
那一刻，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没有嫉妒，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当年她就隐约觉得，这个男人不一样，并非只是皮囊出众，而是骨子里透着一种疏离的韧劲，一种不属于这间破旧小公司、迟早会一飞冲天的气质。
可直到此刻，重生回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当年的自己从未看懂他。
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迷惑了所有人的目光，让大家只执着于他的外貌，却忽略了他眼底深处那份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专注与坚定。
而这份刻入骨髓的专注，才是他日后能登顶巅峰的真正底气。
谁能想到，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未来身价上亿、叱咤科技行业的企业创始人。他穿着简单的T恤，在这间空调外机早已生锈的小办公室里，安静等着那台老式电脑缓慢开机。
王琦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屏幕右下角的**依旧在疯狂闪烁，客户的催促消息不停弹出，可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余光里，能看见陆谨言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静静等待电脑进入系统，周身散发着专注而疏离的气场。
他这般年轻，却又这般笃定，像一颗深埋土里的种子，从不在意未来会长成怎样的参天大树，只是默默汲取养分，安静向下扎根。
王琦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纷乱的心思压下去，将目光重新移回自己的屏幕，逼着自己去正视那些不停闪烁的对话框。
而这时，耳边清晰地传来一道清脆的敲击声——
身旁的陆谨言，指尖落下，敲下了一行代码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