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听完谢云帆的请求，并没有立刻接话。
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谢云帆：“老同学，这事儿你得这么算，正常流程半个月，我给你压到十天，已经是砍了整整五天的时间。”
“你是知道的，我第一天刚上任。”
“新官上任，按理说是不该批这么大额度的单子的，我要是把口子撕开，有些规矩就不好破了。”
“是，话是这样说没错，”谢云帆双手交叉握在一起，大拇指不自觉相互摩挲着。
“是吧？我要是乱来”林铮接着往下说，“总行那边会怎么看我？分行底下又会怎么看我？大家都在盯着我这个新来的，这事实在是不好办啊。缩短五天，这已经是我顶着压力，能为你尽的最大努力了。”
说完这段话，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不再言语。
一套标准的职场太极拳，打得滴水不漏。
既强调了自己已经给老同学面子，又用上下级的目光作为挡箭牌，堵死谢云帆继续讨价还价的余地。
谢云帆喉咙发紧，他觉得很憋屈。
憋屈感不仅仅来自于资金链的压力，更来自于身份地位的反转。
昨天林铮还是一个连句话都插不上的边缘人物，谢云帆可以无视他。
但今天，仅仅过了一个晚上，林铮就成了大人物。
而他谢云帆，得陪着笑脸，好声好气讨好、恳求。
严格上来说，林铮算不上什么大官，甚至连体制内的人都不算，只是个商业银行的分行行长，无非就是个高级别企业高管。
但他手里的签字笔，含权量太重了。
多少开厂的老板、搞房地产的开发商，每天一睁眼就是银行的利息和供应商的催款，平时开着豪车、住着大别墅的，看似威风，其实生死全捏在银行手里。
林铮能批钱，也能卡人。
用职务含权量公式来计算，他的权力很大。
在瀚海集团急需五个亿续命的当下，含权量是百分之百。
谢云帆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面子和同学情分不管用，那就只能上硬通货了。
这世界上没有用钱砸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想到此，谢云帆掏出张银行卡，摆在了茶几正中央：“老林，规矩我懂，不能让你白担风险。这卡里面是…”
“哎？！”
林铮猛的往后一靠，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这可不行啊！你赶紧收好！”
谢云帆被反应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平时给人送东西，对方顶多就是假装推辞两下，或者把东西压在茶杯底下。
今天？
又不对劲？
“老同学，你这是害我啊！”林铮板起脸，一副后怕表情，“上面三令五申不能乱伸手，联信内部的合规审查有多严，你知道吗？你这卡一拿出来，咱们之间同学互助的性质就变了啊！”
“这怎么能允许呢？”
“赶紧收起来！！”
谢云帆感觉脸上一阵**辣的烧灼感。
尴尬，
前所未有的尴尬。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全，里面有多少额度都没报，就被林铮一顿大义凛然的连招给怼了回来。现
现在的情况是，对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如果再硬要把卡塞过去，就是不识好歹。
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有的路，都被林铮用理由堵死了。
谢云帆知道今天这局算是栽了，他把卡拿了回来，塞回内衣口袋：“行，既然上面有规定，我肯定不能让老同学难做。那就多谢老同学费心了，十天时间也不算长，理解！”
“既然如此，就先不打扰你工作了。”
“看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林铮顺着话头也站了起来，亲自领谢云帆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热络拍着后背，“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老同学想来，随时欢迎来找我喝茶！”
林铮走到门前，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云帆跨出门槛，转过头笑了笑：“留步，留步。”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心里暗骂：**是个油盐不进的老狐狸。
谢云帆哪能听不懂？
林铮刚才那套做派，完全是在故意装傻充愣。
软的硬的都不吃，摆明了就是要卡。
但急也没办法。
林铮就是规矩！
他只能先回公司，找老爷子慢慢商量对策，看看能不能通过市里或者省里其他更硬的关系，给这位空降行长施压。
谢云帆快步走向电梯，背影透着一股急躁。
......
林铮刚把门关上没两分钟。
“叩叩叩。”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林铮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秘书小郑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有拿文件，而是捧着一张卡片。
“林行。”
“这是刚才谢总在外面等的时候，放在我办公桌上的。”
林铮扫了一眼美容卡。
不用看也知道，这种卡是谢云帆打点人的手段。
林铮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小郑啊，在银行工作，接触的都是钱，对于这些来历不明的卡片，该拒绝就得拒绝。咱们可不能乱伸手。”
“伸手必被抓。”
“咱们可是有合规审查的，明白吗？”
“林行您说的是。”小郑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我绝不收，我寻思着，谢总跟您关系熟，如果当面拒绝，怕伤您的面子，就把卡片拿进来放您这了。”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既表明了自己不贪小便宜的清白，又解释拿卡进来的原因，是为了顾及行长的面子。
最重要的，是站队。
她把谢云帆给的好处上交，是在向新来的领导表明忠心。
林铮看着小郑，抬了抬手：“我和他不熟。”
这话一出，小郑心里就有数了。
新行长对谢云帆根本不买账，甚至，可能还有点反感。
林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补充道：“美容卡既然人家已经放下了，再追出去还也显得小家子气，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前提是不能违规。”
“懂吗？”
小郑在职场里混了这么久，眼睛一转，立刻就明白领导话里的深意。
刚才她主动把卡拿出来汇报，彰显了忠心，林铮已经收到这份表态，那这张卡就跟谢云帆的贷款业务彻底解绑了。
至于美容卡最后怎么处理？
这是不记名的卡，拿着去消费，查不到任何流水。
领导说了看着办，就是看着办。
字面意思。
无伤大雅，小事而已。
“懂了，林行。”小郑动作利索，把美容卡收了起来，“那我去忙了。”
“去吧。”林铮摆了摆手，看向瀚海集团贷款的审批文件，随手把它扔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十天？
慢慢等着吧。
他不把瀚海的底子查清，这笔款绝不可能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