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李建军气得破口大骂,“那是你亲儿子!你为了个寡妇大嫂,连亲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了?!嫂子尸骨未寒就在你旁边躺着呢!你对得起她吗?!她这些年为了你、为了你们老陆家做牛做马,你现在说这种丧良心的话!”
陆治耀竟然惨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充满了浓浓的讥讽和怨毒。
他费力地转过头,瞥了一眼旁边夏清雨那具冰冷的尸体,眼神里哪还有平时半分的温存体贴?全是不耐烦和冷漠!
“我演了整整十六年。”
陆治耀眼角流下一行浑浊的泪水,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龌龊秘密:“我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夏清雨!我爱的,一直都是溪薇!一直都是!”
“轰——”
这几句话,对于半空中的夏清雨来说,简直比刚才砸断她双腿的房梁还要残忍一万倍!
她的灵魂疯狂地震荡着,几乎要化作凄厉的尖叫!
他爱的是夏溪薇?!
他一直爱的是她堂姐?!
那为什么要娶她?
陆治耀像是要把这辈子憋在心里的恶气全吐出来一样,死死抓着李建军,面容扭曲:“当年,我眼睁睁看着我心爱的女人嫁给我的哥哥,心灰意冷,娶了和她相似的夏清雨。后来我哥死了,因为夏清雨,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是她阻拦了我们的幸福。”
“我不欠她的,这些年,我一直对她,很好……”
“我累了,我装够了……”
陆治耀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却死死地盯着远方,那是军区大院的方向,是夏溪薇住的地方。
“她为我付出,是她自愿的,现在我要死了。临死了,我就想为溪薇做一件事,把钱,都给她,都给……”
话音未落,陆治耀的身体猛地一挺,双眼圆睁,眼底还残存着对另一个女人的痴迷与眷恋。
随后,他脖子一歪,彻底断了气。
直到死,他都没有再看旁边的夏清雨的尸体一眼。
“畜生!你个畜生啊!!!”李建军红着眼眶,狠狠一拳砸在泥水里,气得浑身发抖。
而飘在半空中的夏清雨,此刻已经彻底崩溃了。
原来如此!
原来刚才临死前,自己问他下辈子还做不做夫妻时,他露出的那个笑,根本不是深情和不舍,而是嘲笑!
是摆脱她这个“工具人”之后的狂喜!
她夏清雨活了这一辈子,到底算个什么笑话?!
她倾尽所有喂出来了一头白眼狼!
甚至临死前,他还要把她赚来的所有家底剥削得一干二净,全部留给夏溪薇,留给自己的儿子一条“饿不死”的生路?!
夏清雨的灵魂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着,怨气冲天,原本清澈的双眼此刻已经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化作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般。
她死死地盯着下方陆治耀的尸体,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发出了最怨毒的血誓:“陆治耀,如果有下辈子,我夏清雨绝不会再看你一眼!我再也不要和你这种畜生沾上半分关系!”
夏清雨的灵魂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扯住了她轻飘飘的身体,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往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拽去!
“呼——!”
夏清雨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一般,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双腿,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
脑海里,那沉重的房梁砸断骨头的剧痛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活埋在废墟里、窒息而死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可是……
夏清雨喘着粗气,惊恐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腿没有断!
身上没有血!
胸口也没有那种被预制板压到喘不上气的憋闷感!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温热的体温,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扑通、扑通”狂跳的鲜活声音!
她没死?!
这怎么可能?!
夏清雨猛地抬起头,当她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没有漫天倾盆的暴雨,没有惨烈的泥石流废墟,更没有陆治耀那具冰冷得让人恶心的尸体。
印入眼帘的,是一间并不宽敞,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子。
墙围子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掉皮了。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漆的黄实木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堆医学书籍。
夏清雨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满眼的不可思议。
这,这不是她在娘家的闺房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那一切,那场泥石流,那段长达十几年的婚姻,全都是我做的一场梦?”夏清雨喃喃自语,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真疼!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墙边。
墙上,挂着一本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的日历。
夏清雨死死地盯着日历上那几个鲜红的大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1980年?!
夏清雨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同时嗡鸣!
现在是1980年!
她急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皙、细嫩。
指腹上虽然因为常年握笔拿手术刀有些薄茧,但绝不是上一世,那种为了照顾陆治耀那对病秧子爹妈,常年泡在冷水和泥巴里熬出来的粗糙老手!
她又跑到书桌前,抓起那面生了锈的小圆镜。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青春明媚的脸,虽然带着刚睡醒的苍白和惊魂未定,但眼角没有一丝因为操劳而生出的细纹,丰腴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
这是二十岁的她!
她想起来了,这一年,她才刚刚二十岁!
刚刚连跳两级,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大学医学专业!
“我才二十岁,我还在这间屋子里,那那些……真的只是我在做梦吗?”
夏清雨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浑身冷汗直冒。
如果那是一场梦,那为什么梦里的痛觉那么清晰?
为什么陆治耀临死前那冷漠、甚至带着解脱的嘴脸,像是用刀子刻在她的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又兴奋的脚步声,伴随着的,是她奶奶秦美芳那尖锐又高亢的嗓门。
“哎哟喂!老大家的,你快出来!天大的好事啊!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紧接着,是她大伯母惊喜的声音:“妈,啥事儿啊把您高兴成这样?看您这满头大汗的,快喝口水!”
“喝啥水啊!”秦美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哪怕隔着一道木门,也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夏清雨的耳朵里。
“我刚从王媒婆那儿回来!你猜猜,王媒婆给咱们家溪薇说了一门什么亲事?!”
听到“溪薇”两个字,坐在屋里的夏清雨浑身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了,竖起耳朵死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秦美芳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全大院的人都听见:“是老陆家!大院东头那个老陆家的大儿子,陆治明啊!”
“哎呀我的老天爷!”大伯母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妈,您说的是真的?!就是那个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提了营长的陆治明?!咱们军区出了名的前途无量的那位?!”
“可不是嘛!”秦美芳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人家王媒婆说了,陆治明那小伙子,一表人才,而且在部队里那是重点培养的对象!前途不可**啊!这要是咱们溪薇能和他看对眼,攀上老陆家这门亲事,以后就是妥妥的营长夫人,那可是要享清福的!过几天呐,我就亲自带着溪薇去和陆家长子相亲!”
“这事儿要是成了,女婿申请家属院的房子,溪薇就能去随军了!”
大伯母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哎哟,妈,还是您心疼溪薇!咱们溪薇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像朵解语花似的,陆家大儿子指定能看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女!要是溪薇真嫁过去了,那就是咱们老夏家的功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门外,奶奶和大伯母还在兴高采烈地盘算着这门能让他们夏家改换门庭的“好姻缘”。
而门内,夏清雨却犹如坠入冰窟,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一字不差!
全对上了!
夏清雨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才猛地松开。
她想起来了,上一世,就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就是这番一模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