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江南的雨,一下便是月余。苏晚卿坐在海棠树下,指尖抚过一页泛黄染血的信笺,
墨迹早已淡去,只余半行未写完的心意。雨丝斜落,沾湿她鬓边白发,也打落满树残红。
她忽然想起那年雨巷的青竹伞,月下的白衣人。信未寄,花已收。雨中伞,月下人。
凭星忆旧岁,沐露启新途。余生憾无你,半世欢无我。岁岁再见,再无相见雨巷初遇,
一伞定情元启三年的梅雨,下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潮。苏晚卿提着裙角跑进巷子檐下的时候,
头发已经湿了一半。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心里直骂这鬼天气——说好的去书斋取新到的诗集,
结果刚出门就赶上这么一场。巷子窄,雨斜着往里扫。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墙。
“小心。”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苏晚卿抬头。一把青竹伞撑开在她上方,
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线,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撑伞的是个年轻男人,一身月白长衫,
袖口沾了点墨迹,眉眼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干净。他往旁边让了让,伞面往她这边倾。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苏晚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该道谢:“多谢公子。
”“不必。”他笑了笑,“我也避雨。”两人并排站在檐下。雨越下越大,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打得噼啪响。苏晚卿偷偷瞥了他一眼——侧脸线条利落,
鼻梁挺直,握伞的手指节分明。“姑娘是去书院?”他突然问。
苏晚卿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袖口有墨渍。”他目光落在她手腕处,“新沾的,
还没干透。这附近只有清晖书院这个时辰刚下学。”“公子好眼力。”“我在书院授课。
”他转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姓谢,谢临渊。”苏晚卿耳朵尖有点热:“苏晚卿。
”“苏姑娘。”谢临渊点点头,重新看向巷子外的雨幕,“这雨怕是要下到天黑。
”“谢先生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头?”“去城西取一方砚。”他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布包,
“没想到赶上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雨声哗哗的,反倒衬得巷子里安静。
苏晚卿发现这位谢先生说话很有意思——不拽文,不卖弄,问她最近在读什么诗,
听她说喜欢李义山,眼睛就亮了一下。“义山的诗太重情。”谢临渊说,“每个字都像在哭。
”“不好吗?”“好。”他顿了顿,“就是太伤神。”雨渐渐小了。谢临渊收起伞,
抖了抖水珠:“苏姑娘住哪儿?我送你一程。”“不、不用了。”苏晚卿忙摆手,
“我家就在前头,几步路。”“那……”他迟疑了下,“明日书院见?
”苏晚卿这才想起来——明天有经义课,授课先生好像就是新来的谢先生。
她脸腾地红了:“见。”谢临渊笑了。那是苏晚卿第一次见他笑,眼角微微弯起来,
像雨后天边透出的那点儿光。他转身走进渐渐歇了的雨里,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苏晚卿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要命!海棠为誓,
私定终身清晖书院第二天就炸了锅。“听说了吗?新来的谢先生!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何止!昨天王夫子让他代了一节课,讲《左传》,我的天,底下没人打瞌睡!
”“而且他才二十二!二十二就当上书院先生了!”女学生们凑在廊下叽叽喳喳。
苏晚卿抱着书经过,被好友柳如眉一把拉住。“晚卿!”柳如眉眼睛发亮,
“你昨天是不是见过谢先生了?”“你怎么知道?”“有人看见啦!雨巷里,共撑一把伞!
”柳如眉压低声音,“快说说,人怎么样?”苏晚卿推开她:“就、就说了几句话。
”“几句?”柳如眉挑眉,“我听说你们聊了快半个时辰。”“哪有!”正闹着,钟声响了。
姑娘们赶紧往讲堂跑。苏晚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心还怦怦跳。门开了。谢临渊走进来,
一身浅青长衫,手里只拿了一卷书。讲堂里瞬间安静。他在案后坐下,抬眼扫了一圈,
目光在苏晚卿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今天讲《诗经》。”他开口,声音清朗,“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苏晚卿低下头,假装认真记笔记。可耳朵竖着,一个字都没漏掉。
谢临渊讲课确实不一样。不照本宣科,不说教,讲到“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顿了顿,
忽然问:“你们觉得,这诗里的君子,是真求不得,还是不敢求?”底下鸦雀无声。
“我觉得是不敢。”谢临渊合上书,“太喜欢了,怕唐突,怕配不上,
怕说出口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没了。所以只能‘辗转反侧’——自己折腾自己。
”有学生笑出声。苏晚卿没笑。她捏着笔杆,指节微微发白。下课后,谢临渊叫住她。
“苏姑娘留步。”同窗们投来好奇的目光。苏晚卿硬着头皮走过去:“先生?
”谢临渊从案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昨天你落下的。”是那本诗集。苏晚卿接过来,
脸又红了:“多谢先生。”“另外……”他犹豫了下,“书院后头的海棠园,
这几日花开得正好,苏姑娘若有空,可以去看看。”他说完就转身收拾书卷,
耳根子泛着淡淡的红。苏晚卿抱着诗集走出讲堂,柳如眉立刻贴上来。“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他……他让我去看海棠。”柳如眉瞪大眼睛:“然后呢?”“没然后了。
”“苏晚卿!”柳如眉掐她胳膊,“你这木头!人家这是邀约!邀约懂不懂!
”苏晚卿当然懂。所以第二天午后,她真的去了海棠园。谢临渊果然在。
他蹲在一株半人高的海棠苗前,正往根上培土。袖子挽到肘部,手上沾着泥。听见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苏晚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还真来了。”“先生叫我来的。
”苏晚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是新种的?”“嗯。”谢临渊拍拍手上的土,
“从城北花农那儿买的,说是最好的品种,等它长大了,春天一开,满树都是花。
”“要等多久?”“三五年吧!”他侧头看她,“苏姑娘等得及吗?”苏晚卿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得及。”谢临渊眼睛弯起来。他站起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苏晚卿看着那株小小的海棠苗,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等它开花的时候,
”谢临渊走回来,站在她身侧,“我请你来赏花。”“就请我?”“就请你。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视线。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书院隐约的读书声。
从那以后,海棠园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地方。有时午后,有时傍晚。
谢临渊会给苏晚卿讲诗——不是书院里那种讲法,是聊。聊杜子美为什么总是苦大仇深,
聊白乐天写《长恨歌》的时候到底哭没哭。苏晚卿也会说她读诗的感受,
说那些句子像小钩子,勾得人心痒痒。军令如山,忍痛别离有一次月夜,园子里就他们俩。
谢临渊忽然说:“我可能要离开书院一阵子。”苏晚卿心里一紧:“去哪儿?“北方。
”他望着月亮,“家里来了信,让我回去一趟,有些……家事要处理。”“还回来吗?
”“回。”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一定回!”苏晚卿松了口气,
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明显,赶紧低头。“苏姑娘。”谢临渊轻声叫她。“嗯?”“等我回来。
”他说,“海棠苗还没长大,花还没开,你得等我回来看看它开成什么样。
”苏晚卿鼻子有点酸:“好。”谢临渊笑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锦囊,
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先替我保管。”“是什么?”“回来再告诉你。
”他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很轻的一下,苏晚卿却觉得整只手都烫起来。
谢临渊是五天后走的。走之前又来了一趟海棠园,给那株苗浇了水,培了土。
苏晚卿站在旁边看,心里空落落的。“最多三个月。”谢临渊直起身,看着她,“三个月后,
不管事情办没办完,我都回来。”“说话算话?”“算话。”他走了。青衫白马,
出了城门就往北去。苏晚卿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缩成一个小点,
消失在官道尽头。柳如眉陪着她往回走,叹了口气:“你这真是栽了。”苏晚卿没反驳。
开始的一个月,还有信来。信不长,就说路上顺利,已到汴京,家里事有些棘手,但能处理。
让她别担心,记得给海棠浇水。苏晚卿每封信都读好几遍,然后收进妆匣最底层。
她天天去浇水,那株苗蹿高了一截,叶子更密了。第二个月,信少了。只说事情比想的麻烦,
要多留一阵。让她好好吃饭,别瘦了。苏晚卿捏着信纸,盯着最后那句“别瘦了”看了半天。
第三个月,没信了。柳如眉来苏家找她,见她坐在海棠园的石凳上发呆,
走过去拍拍她肩:“还没消息?”苏晚卿摇头。“可能路上耽搁了。”柳如眉挨着她坐下,
“北方最近不太平,听说匈奴又在边境闹事,驿道时通时断的。”苏晚卿猛地抬头:“边境?
”“嗯。”柳如眉压低声音,“我爹前天从衙门回来说的,朝廷可能要调兵。
”苏晚卿心往下沉。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信。海棠苗已经到她腰那么高了,枝干粗了一圈。
苏晚卿每天来看,看完了就坐在那儿等。等日落,等月升,等那个说好三个月就回来的人。
等到第四个月初七,谢临渊回来了。人是半夜到的,直接敲了苏家后门。苏晚卿被丫鬟叫醒,
披了衣服跑到门口,看见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瘦了一大圈,眼底下全是青黑。
“谢……”她话没说完,谢临渊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苏晚卿骨头都疼。
他身上有尘土味,有马匹的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焦灼。“对不起。
”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哑得厉害,“晚了这么久。
”苏晚卿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回来就好!”谢临渊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
借着门廊昏暗的灯笼光仔细看:“瘦了。”“你也是。”两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晚卿又哭了。谢临渊用拇指擦她的眼泪,擦不完,干脆低头亲她眼睛。亲完了,
两人都僵住。苏晚卿脸烧起来。谢临渊耳朵通红,手还捧着她的脸,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他嗓子更哑了,“我这次回去,把家里的事处理干净了。
以后……以后就留在江南,不走了。”苏晚卿心跳如雷:“真的?”“真的。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所以苏晚卿,你愿不愿意……”“愿意。”她抢着说,
说完又羞得想钻地缝。谢临渊愣了下,随即笑起来。那是苏晚卿见过他最开心的笑,
眼角纹路都深了,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头是枚玉簪。
素净的样式,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海棠。“本来想等海棠开花再给你的。”他取出簪子,
轻轻**她发间,“等不及了。”苏晚卿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玉,却烫得她指尖发麻。
“我明天就来提亲。”谢临渊握住她的手,“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台大轿,
一样都不会少。”“嗯。”“等我。”他又说了一遍。苏晚卿用力点头。第二天,
谢家果然来了人。谢临渊的父母早逝,来的是他叔父和一位老管家。聘礼抬了十八箱,
浩浩荡荡挤满了苏家前厅。苏文远坐在主位上,看着礼单,
又看看站在谢临渊身边满脸通红的女儿,叹了口气,还是点了头。婚事定在明年春天,
海棠花开的时候。谢临渊重新回书院授课。每天下了学,他就来海棠园,
有时候和苏晚卿一起浇水,有时候就坐在石凳上说话。说以后,说等成了亲,
要在园子里再种几株海棠,等孩子大了,教他们念诗。苏晚卿听着,心里满满的,
像揣了个暖炉。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该多好。可是没有如果。定亲后不到一个月,
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匈奴大举南下,连破三城,北疆告急。朝廷震动。
征兵令连夜发往各州府,连江南这种承平之地都要抽调兵员。书院里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