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的影子被落日拉长,江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鳞。
风从极高处掠过,带起细微的呜咽。
怀里的重量很轻。
女孩蜷着,呼吸匀长,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她的脸颊能更妥帖地抵在自己肩窝。
远处水声沉闷,像大地缓慢的脉搏。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切进来的。
很轻,落脚时带着某种他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约莫十步外停住。
没有回头。
“此处并非游玩之地。”
开口的是个女声,音色脆亮,语气里压着惊疑。
他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很沉,带着审视的力道。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语调扬起:“你们怎么上来的?”
他等了几息,直到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动了动,才慢慢转过半边脸。
余光里是两道纤细的影子,衣袂被山风鼓动。
他没有去看她们的脸,目光只虚虚落在她们脚前那片灰白的岩地上。
“路在脚下。”
他说,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总能走上来。”
先开口的女子似乎哽了一下。
她朝前挪了半步,鞋尖碾过一颗小石子。”这绝壁近乎垂直,轻功若未至化境,根本……”
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她显然意识到了矛盾:眼前分明只是个半大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
年纪轻些的那个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不服气的兴味。”有意思。
喂,你师承何人?莫非是哪位隐世高人的?”
他没有答。
视线重新投向江面。
落日正沉到山脊线的齿缝间,光变得稠而浓,泼在水上像融化的铜。
怀里女孩的呼吸又沉了一些,她总是这样,哭累了便睡得很熟。
他记得她父亲咽气时的样子,血从嘴角溢出来,蜿蜒进衣领的褶皱里。
那时她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他的袖子,眼泪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直到力竭昏睡过去。
“该走了。”
他低声说,像是自语。
然后弯身,将女孩小心地背到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布带绕过肩肘,捆扎稳妥。
整套动作熟练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等等!”
年轻的那个喊出声,“你还没回答——”
“小月。”
年长的女子截住她的话头,声音压低了些,“你看他落脚。”
被唤作小月的女子怔了怔,目光追向那男孩移动的轨迹。
他起步时毫无征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千仞深谷。
第一步踏出,足尖在岩块边缘轻轻一点,身体便朝外荡去——不是坠落,是某种近乎滑翔的弧线,借着山风与绝壁间微弱的气流,衣摆猎猎张开,像一只初试展翅的幼鹰。
几个起落间,那道身影已没入下方渐浓的暮色里,快得只剩一抹淡去的剪影。
崖顶上静了片刻。
风卷过空荡的岩石。
“……那是什么身法?”
小月喃喃道,喉头发紧。
年长的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男孩方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指尖拂过岩面。
没有蹬踏的痕迹,没有借力的裂纹,光滑得仿佛从未有人停留。
她抬起头,望向身影消失的方向,江雾正从谷底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不像轻功。”
她最终说,声音里残留着未散的凉意,“倒像……这山峦本身,在托着他走。”
眉间那抹细微的颦蹙,令两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女子无端生出罪孽感,仿佛她们的到来本身便是一种。
正待开口说些什么,那男孩的动作却让她们——乃至任何目睹此景之人——呼吸骤停。
他纵身向前跃去,身躯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直直坠向山崖下的江流。
时间凝滞了一瞬。
就在惊呼即将冲破喉咙的刹那,一道清白间流转着淡彩的光自他足底绽开,在暮色里拖出一道虹影,随即没入天际尽头。
余晖彻底沉入山脊,月轮攀上夜空,这对姐妹仍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姐姐……那孩子,莫非是仙人?”
许久,名叫小月的女子才轻声吐出一句。
“不知。”
被唤作姐姐的女子答得极短。
她见过江湖诸多奇技,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凌空踏光,转瞬千里。
即便是她那位被尊为武林泰斗的师尊,也绝无此等手段。
有些画面,一旦烙进眼底,便再难抹去。
比如那张近乎虚幻的容颜,以及那身超脱尘世的功夫。
***
绣玉谷,移花宫。
武林中人提及此地,往往先觉寒意。
百花终年盛放,琼楼隐于深谷,看似仙境,却是江湖公认的禁域。
自开派以来,宫中皆是容色出众的女子。
至大宫主邀月、二宫主怜星执掌的“明月孤星”
时代,移花宫之势已凌驾诸多门派之上,江湖中闻其名而色变者不在少数。
然则畏惧从未掐灭某些人心底的妄念——毕竟宫中女子,从两位宫主到随侍的婢女,皆以冷艳清绝著称。
只是外人无从知晓,此刻那讳莫如深的移花宫深处,正漾开一丝不寻常的涟漪。
“参见大宫主、二宫主。”
红楼梦殿内,三名少女垂首行礼。
最大的不过十六,最小的才十三,眉眼间却已凝着远超年龄的韵致——一人面若寒冰,气息冷得刺骨;另两人眼波流转间自带娇柔,教人望之生怜。
“琛儿在何处?”
问话的女子音色如玉石相击,正是邀月。
只在吐出那个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三名少女悄悄交换了眼神。
“回宫主,少爷……不知去哪儿玩了,尚未归来。”
花月奴答得小心,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少爷,快些回来吧。
——再迟片刻,宫主怕是要动怒了。
两旁荷露与铁萍姑亦在心中默念。
对邀月的敬畏早已刻进骨血。
殿内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无形的寒意漫开,三人不约而同打了个颤。
寒气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冰封的庭院里,枯枝上凝着的霜壳悄然碎裂,化作细密的水珠滴落。
空气里那股刺骨的冷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暖流。
坐在上首的女子,眉宇间那层凛冽的冰霜也随之化开。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牵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身旁的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下首坐着的三位女子几乎同时转头,目光投向那扇敞开的门。
夜色浓重,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飞快地穿过庭院,朝这边奔来。
那身影跑得急,额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
“月姨!星姨!”
孩子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透着一股雀跃的劲头。
他顿了顿,又转向另外三人,挨个唤过去:“月姐姐,荷姐姐,萍姐姐……”
上首的女子伸出手,将跑到近前的孩子揽到身边。
不知何时,她掌中多了一方素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拭去孩子脸颊和颈间的汗珠。
她的眼神落在孩子脸上时,那种惯常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又跑得这样急。”
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的意思。
坐在她侧首的另一位女子也靠了过来,指尖理了理孩子有些凌乱的衣领。
整个厅堂里,因这孩子到来而弥漫开的暖意,甚至让那位总是面无表情、仿佛终年不化的寒冰般的女子,眉眼间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松动。
孩子洗净了手脸,便开始讲述这一日的见闻。
他说得眉飞色舞,至于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经历,又有多少是孩童天马行空的想象,恐怕连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但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去深究。
座上两位身份尊崇的女子,以及侍立在下首的三位,目光都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她们眼中映出的,似乎只有这个鲜活的身影。
若是有外人得以窥见这武林禁地中最令人敬畏的几位女子此刻的神情,只怕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日影在窗棂上无声移动,将漫长的时光压缩成薄薄的一层灰烬。
八年光阴,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
对于坐在书案后的年轻人而言,来到此方天地,已是第十个年头。
昔年那个在夜色中奔跑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了青年的模样。
他正垂首翻阅着面前的文书,侧脸被窗外透入的天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完美的俊朗,仿佛最杰出的匠人穷尽心血雕琢出的作品。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偶尔抬起眼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审慎的思量。
侍立在书房角落的几名少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又慌忙垂下眼睫。
在她们的世界里,似乎再也容不下别的景象。
书案的对面,安静地坐着三位女子。
她们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年轻人身上,那眼神里蕴藏的东西,复杂得难以言喻。
那是倾慕,是守护的决心,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用一生去追随的人——类似的念头,曾在无数个类似的静谧午后,悄然划过她们的心头,让她们一时失神。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注视早已是生活中寻常的一部分。
三岁那年莫名来到这个名为“九州”
的宗武大陆,举目无亲。
大陆广袤,王朝与邦国多如繁星,更有无数江湖门派盘踞四方。
那些在故老传说中熠熠生辉的名字——秦、汉、隋、唐、宋、元、明、清——在这里皆是雄踞一方的强盛国度,此外还有诸多异族与海外势力交织其中。
他最初落脚之处,便是大明疆域。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了他所在的村落,一个三岁稚童,没有传说中“系统”
的庇护,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颠沛流离。
整整三年,在生死边缘挣扎辗转,直到某个黄昏,他那异于常人的清澈眼眸,以及精致得不似凡尘的容貌,吸引了两位途经此地的女子。
他被带回了移花宫,成了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宫殿里,唯一的男性。
江枫?那个名字似乎从未在此地激起过任何涟漪。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轨迹会与某个故事里的角色重合,拜那两位将他带回的女子为师。
但无论他如何请求,甚至退而求其次只愿称一声“姨娘”,那两位态度坚决的女子却始终不肯点头,更不许他以“师父”
相称。
这其中的缘由,他揣测过,却未曾深究。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那两位女子的关爱,真切而纯粹,不掺杂丝毫利用与算计。
这与某个故事里,那个被当作复仇工具培养长大的孩子,所处的境遇截然不同。
近十年的光阴如水般淌过,他几乎快要忘却自己“外来者”
的身份,真正将移花宫视作了归宿。
当然,他心底还藏着一个绝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就在他提笔蘸墨,准备批注下一份文书的刹那——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