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九重宫阙,琉璃金瓦在朝暾下漾着暖光,朱红宫墙连绵如缎,墙头新抽的嫩柳垂落千丝碧绦。
凤仪宫位踞后宫中轴,满堂锦绣,凤座高踞。
卫云瑶半倚在美人榻上小憩,眉头紧锁。
下一刻,殿外一丝异动刺破了梦魇,卫云瑶猛地一怔,睫羽剧烈一颤,原本阖着的眼骤然睁开。
白芷快步从外头进入,见卫云瑶已醒,动作轻柔地将垂下的帷幕收起。
卫云瑶瞧着衣着光鲜亮丽的白芷,忍不住蹙了蹙眉。
自己为了给令仪报仇,谋害王秋璇和贤贵妃失势后,白芷便再也没有穿这种鲜艳的衣裳。
况且瞧着外头的景色,哪里有半分冬日的萧条。
卫云瑶嗓音颤抖,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白芷,现如今是承德几年?”
闻言,白芷还以为卫云瑶是睡糊涂了,“回娘娘,承德三年二月。”
卫云瑶眼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几分,暗中掐了自己手心一把,清晰的疼痛,让她很快便回过神来。
她并非不曾听过、不曾看过那些话本里写的重生桥段,以前只当是个笑话来看。
可今日这般事亲身落在自己身上,由不得她不信了。
她重生在了萧景尧登基后第一次选秀的这年。
前世,她因为太后执意要让贤贵妃主持选秀一事,心生不满。
太后怕她不答应,还让萧景尧过来劝她,为此她和萧景尧心生隔阂,借着醉意上头和萧景尧小吵一架,便不欢而散。
如今想来也是可笑,她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庶女。
不论家世地位,亦或者在太后心中的分量,哪里比得上身为太后远房外甥女的贤贵妃。
这烫手山芋,太后愿意交给贤贵妃,便给贤贵妃吧。
重活一世,她只想守着她的令仪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
见卫云瑶呆坐在榻上,一言不发,白芷以为她还在生萧景尧的气。
白芷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陛下已经一连五日没来凤仪宫了,你可要派人送碗参汤过去。”
卫云瑶摇了摇头,“不必了,日日都有人往御书房送参汤,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何必折腾。”
“可是。”
白芷话刚出口,便发觉卫云瑶脸色不大好,只能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白芷总觉得眼前的卫云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滩死水,哪怕是提起萧景尧时,也不见半点情绪。
卫云瑶用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将思绪彻底理清。
“令仪呢。”
见卫云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白芷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几分。
“回娘娘,公主午憩起来后,便说这凤仪宫闷得慌,闹着要去御书房找陛下,奴婢便让孔嬷嬷带着公主去了。”
听闻令仪是要去找萧景尧时,卫云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令仪主动去找萧景尧固然是好,可她如今也五岁了,日日玩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也是时候开蒙读书了。
卫云瑶方打定主意,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通报声。
“陛下到。”
卫云瑶在白芷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里间,朝着殿门的方向盈盈一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景尧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龙袍更衬得身姿颀长,面如冠玉,轮廓深邃分明,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瞧人时总是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萧景尧右手紧紧握着一只娇嫩的小手,半眯着眼眸,也不主动开口说话。
令仪瞧见卫云瑶的那一刹那,迫不及待地挣开了束缚住自己的大掌,屁颠屁颠地朝卫云瑶跑去。
令仪扬起两个小酒窝,甜甜道:“母后你瞧,父皇给我的步摇。”
卫云瑶顺着令仪的指引抬眼望去,只见令仪的小髻上插着一只她从未见过的红宝石珍珠步摇。
那步摇上镶嵌的红宝石,大小足足有鸽蛋那么大,步摇上缀着的珍珠也颗颗圆润,洁白无瑕,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瞧出那是南海新上贡的东珠。
卫云瑶错愕一瞬,下意识地嗔怪道。
“令仪年纪小,看不住东西,这步摇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被她弄得零零散散,陛下还是少给她准备这般贵重的东西吧。”
闻言,萧景尧眼皮微微一抬。
“不过区区一只步摇,坏了便坏了,有何要紧。”
闻言,卫云瑶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萧景尧疼爱令仪那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
令仪一个五岁的孩子,品相上好的奇珍异宝,能塞满一个大库房,其中大部分都是萧景尧送的。
可惜随着自称天命之女的王秋璇进宫,萧景尧对令仪的宠爱便越发淡薄。
见卫云瑶就这么垂首,呆愣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主动给他台阶下的想法。
萧景尧冷哼一声,一把将令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雅座。
卫云瑶长叹一口气,走到萧景尧对面的位置缓缓落座。
直至白芷将茶点上齐,萧景尧见卫云瑶还没有开口的想法,只得主动挑起话头。
“朕听令仪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
卫云瑶牵强一笑,“令仪这孩子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臣妾不过是前几日睡得晚,第二日起来头疼罢了。”
话音刚落,令仪连萧景尧喂她的牛乳燕窝羹都不吃了,抬起头气鼓鼓望着卫云瑶。
“母后骗人,这几日你老是睡觉,都不陪我玩儿了,不是生病了是什么。”
闻言,萧景尧放下手中的汤勺,挑着眉,眼眸中带着几分诘问。
卫云瑶讪笑一声,头疼不过是自己这几日心情不爽,想偷懒的借口罢了。
若是放在以前,卫云瑶一定会强撑着笑意,不让萧景尧的话落在地上,可如今她实在是分不出心思来。
见卫云瑶闭口不言,萧景尧还以为她是在因选秀一事生气。
萧景尧眼皮微微一垂,重新拿起搁置在碗中的汤匙,将牛乳燕窝羹小口小口喂进令仪的嘴中。
“选秀一事,朕已同母后说了,不会交由贤贵妃主持的。”
闻言,卫云瑶的思绪不由飘回前世,好像前世也是这天,萧景尧以送令仪回来为借口,主动求和。
她当时欢喜得不行,夜晚更是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萧景尧,可全然忽视了情到深处时,萧景尧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
卫云瑶薄唇轻抿,“臣妾多谢陛下的好意,只不过臣妾这几日身体抱恙,还要操心令仪这头。若再操持选秀,难免分身乏术,这选秀一事还是交由贤贵妃最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