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府。
黛玉到京的第二日,还没来得及睡个好觉,门房就来报了。
“姑娘,荣国府来人了。”
半夏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压低声音。
“领头的是荣国府二奶奶身边的平儿姑娘,带了四个婆子,说是奉了贾府老太太的命,特地来给您请安。”
“请安?”
黛玉对着铜镜,慢慢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才几个时辰,**都没坐热呢。”
雪雁在一旁嗤笑出声,立马捂住嘴。
黛玉换了一身素雅但料子名贵的流光锦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
不张扬,却每一寸细节都在无声地昭告身份。
她起身时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折角处,停顿了一瞬。
这是她从扬州带来的旧账。
上面详细记录着前世贾家打着“替敏姑奶奶保管嫁妆”的名义,蚕食掉的林家钱财数目。
当然,这一世这些钱他们一分都没摸到。
但这笔旧账,她记着呢。
“让她们到花厅等着。”
黛玉合上账册,语调波澜不惊。
“茶就上最普通的雀舌。”
雪雁愣了愣。
“姑娘,咱们府里最差的茶也是明前龙井啊,哪有什么普通的……”
“那就上白水。”
“是。”
花厅里,平儿领着四个婆子已经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从踏进首辅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座府邸的规制和气派远超她的想象。
门口的石狮子是汉白玉雕的,影壁上的浮雕是宫廷工匠的手笔。
沿途的丫鬟小厮衣着统一、进退有度,礼仪规矩比荣国府至少高出两个档次。
平儿心细如发,一路走来,已经暗暗估算了一下这座府邸的开支。
光是庭院布局和花木养护的费用,恐怕就够荣国府半年的嚼用了。
四个婆子可没平儿这份眼力和心思。
等了半天没见正主露面,脾气先上来了。
“这林大姑娘好大的架子!”
一个穿酱色褂子的周婆子撇嘴嘀咕。
“不过是个外甥女罢了,在老太太跟前充什么大!咱们老太太可是她亲外祖母!”
另一个婆子帮腔。
“可不是嘛!前次城门口也是,连面都不见。”
“嘘!”
平儿低声呵斥。
“闭嘴!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当朝首辅的府上!管好你们的嘴!”
婆子们撅着嘴不吭声了,但那不服气的神色仍写在脸上。
话音刚落,花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环佩叮当,衣袂带风。
平儿下意识抬头。
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从回廊转角处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袭素白底子绣着暗纹兰花的流光锦长裙,乌发如云,只一支白玉簪子压着鬓角。
面如皎月,唇若丹朱。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
罥烟眉微挑,星眸清冽透亮。
明明是弱柳扶风的纤瘦身段,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这种神态,平儿在二奶奶王熙凤身上见过。
但王熙凤的凌厉是外放的、泼辣的。
这个少女身上的气势却是内敛的、淡漠的。
就好像她压根没把你当对手,只是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
平儿心头一凛。
这就是林大姑娘?
黛玉稳稳当地走入花厅,在主位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从落座到理袖再到端茶盏,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错。
规矩得像宫里出来的,但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漫不经心。
“起来吧。”
平儿正要行礼,就听黛玉开了口。
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平儿姑娘不必多礼。你是琏二嫂子身边的人,我知道。”
平儿恭敬地福了一福。
“林姑娘好记性。奴婢奉二奶奶和老太太之命,给姑娘送些京里的土仪来。”
她拍了拍手,两个婆子抬上来两只红漆描金的礼盒。
打开来看,是几匹颜色鲜亮的绸缎和两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
放在寻常官宦人家,这也算体面了。
可放在首辅府的花厅里,旁边就是一架紫檀嵌玉的花鸟屏风、一张黄花梨的案几。
这些东西,未免太寒碜了些。
黛玉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她端着茶盏,轻轻用杯盖撇了一下浮沫。
“替我谢过外祖母和琏二嫂子的好意。不过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那两匹颜色艳俗的绸缎。
“姑娘家用的,太鲜亮了些,不大衬我。平儿姑娘带回去吧,别白跑一趟。”
四个婆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婆子更是当场就没忍住。
“林姑娘这话说的!这可是老太太亲自挑的!”
“我们二奶奶说了,姑娘初来乍到,什么都缺,特意让我们送来的!”
“我缺什么?”
黛玉放下茶盏。
那双清冽的眸子转过来,直直地看向周婆子。
就这么一个眼神,周婆子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我父亲是当朝首辅,圣上亲赐府邸,内帑赏赐的绸缎锦帛堆满了三间库房。
“我倒想请教这位妈妈,我林黛玉,缺什么?”
花厅内鸦雀无声。
周婆子涨红了脸,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平儿心里暗叫糟糕。
她就知道,二奶奶在准备这份礼上实在是失了算计。
不是王熙凤不懂行情,而是荣国府现在的家底,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了。
那几匹绸缎是库房里压了两年的旧货。
赤金头面,成色也不过中上。
搁在以前,送这些权当走个过场也没人挑理。
可现在人家是首辅府。
这不是上门请安,这是上门送脸挨抽。
平儿深吸一口气,赶紧出来打圆场。
“姑娘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老太太的意思,主要是想请姑娘得空去府上坐坐。”
“老太太年纪大了,想念敏姑奶奶得紧。”
“哦?”
黛玉挑了挑眉。
“想念我母亲?”
“是呢。”
平儿小心翼翼地措辞。
“老太太说了,姑娘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住在外头到底不方便。”
“不如搬到荣国府去,碧纱橱都收拾好了,就在老太太院子后头,也好照应……”
“等等。”
黛玉忽然放下茶盏,打断了她。
那清脆的一声“叩”,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你说什么?”
黛玉的眸光冷了下来。
“平儿姑娘,你再说一遍?让我搬到荣国府去住?”
平儿心里咯噔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老太太的意思,姑娘到底是贾家的外孙女,在贾家住着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
黛玉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丽绝伦,但让平儿莫名觉得后脊一凉。
“平儿姑娘,你回去替我问问老太太和二嫂子一句话。”
黛玉缓缓站起身,俯视花厅中的众人,声音清冷如霜。
“当朝首辅的嫡女,圣上亲赐首辅府邸。我林黛玉,为什么要住到荣国府去?”
“你们荣国府,配吗?”
四个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连平儿都怔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奶奶此前反复叮嘱,说这位林姑娘自幼养在深闺,性子应该柔顺。
只要把老太太搬出来压阵,再用亲情牌攻心,八成能劝动她搬过来。
可现在,平儿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眼中没有半分犹豫和愧疚。
那清冽的目光,分明在说:你们这些人在我面前耍的心思,我一清二楚。
黛玉没有给她们反应的时间。
“雪雁。”
“在呢,姑娘。”
“送客。”
两个字,干脆利落。
周婆子终于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姑娘!你——”
“嗯?”
黛玉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将目光扫过来。
那种淡漠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人窒息。
周婆子的话被噎回了肚子里。
平儿赶紧拉住她,朝黛玉深深福了一福。
“多谢姑娘赐见。我们这就回去复命。”
她心里已经在打腹稿了。
回去怎么跟二奶奶和老太太说?
这位林大姑娘,不是难缠,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等贾府的人被送走,花厅里只剩下黛玉和心腹丫鬟。
雪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姑娘,那个周婆子可太讨厌了!她们当咱们是什么?等着她们施舍的穷亲戚?”
半夏也气鼓鼓的。
“依我说,姑娘还是太客气了。换了别家,这种上门来摆架子的,直接撵出去就是了。”
黛玉没接她们的话头。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虚空中。
她想起前世那个冬天。
贾母搂着她哭,说“心肝肉”,说“可怜见的”。
转头就让王夫人把她的月例扣了一半,说“林家的嫁妆还没运来,先紧着府里用”。
她那时年幼,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外祖母是真心疼她。
可现在想来,贾家的算盘从来就不是什么亲情。
黛玉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们别想从我手里拿走一文钱。”
半夏看着自家姑娘的神色,悄悄和雪雁对视了一眼。
姑娘的眼神,好看,但是好可怕。
就在这时,外头门房又来通报了。
“姑娘,老爷从宫里回来了。”
黛玉的表情瞬间从冰冷变得柔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爹爹回来了?”
她起身便往正堂走去,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正堂。
林如海才卸了朝服,换了一身家常的鸦青道袍,端坐在堂上喝茶。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
面容儒雅温润,眉目间自带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但如果细看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得像古井一般的眼,沉沉的,带着仿佛能看穿一切棋局的锋利。
两淮盐政做了十年,从一个地方官做到入阁首辅,靠的可不是什么温润如玉。
“爹爹!”
黛玉一路小跑着进来,流光锦的裙摆在身后扬起。
林如海看见女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慢些跑,当心摔了。”
“爹爹今日在宫里如何?”
黛玉到了近前才放慢脚步,规矩行礼,自然而然地在林如海身侧坐下。
“圣上留我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
林如海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深意。
黛玉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
“圣上……对爹爹另有交代?”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和一丝无奈。
这丫头的政治嗅觉也太灵了,比他年轻时还敏锐。
“今日不谈朝政。”
他故意绕开话题。
“听门房说,今天荣国府来人了?”
黛玉的表情淡了下去。
“来了,我打发走了。”
“怎么说?”
黛玉便将今日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她说话的方式很有分寸,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替贾家遮掩。
林如海听完,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投向窗外。
良久,他开口了。
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切入要害。
“你外祖母那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她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放手的。”
“我知道。”
黛玉笑了笑。
林如海点了点桌面。
“小心她下一步的动作。”
黛玉眸光一闪。
“爹爹。”
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您放心。他们想用道德绑架,我就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如海看着女儿那双漂亮眸子。
他觉得这孩子不像十四岁的小姑娘,倒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世事沧桑的成年人。
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爹爹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黛玉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当朝首辅说出这句话,意味着整个大周朝堂的半壁江山都是她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