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小组来的那天，程静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
没人说话，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比平时响得多。
程静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店铺后台，数据曲线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起伏不定。
评估小组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穿深灰色西装。女的年轻些，三十出头，短发，妆容精致。
他们被老板和梅姐迎进会议室，门一关，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程静能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开始了。”周小雨在微信上说。
程静回了个握拳的表情。
评估持续了三天，每天那两人都准时来，在会议室一待就是一整天，轮番叫人进去谈话。
程静是第三天下午被叫进去的。
“程静是吧？”
女评估员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电商运营，三年经验。”
“是。”程**下，手心有点出汗。
“最近三个月店铺销售额下滑百分之五点三，客单价下降百分之二，复购率……”
女评估员抬头看她，“有什么解释吗？”
程静吸了口气：“市场整体环境不好，竞品在打价格战，我们这边活动预算有限，所以……”
“预算有限不是理由。”
男评估员插话，语气平淡，“盛华旗下其他同类店铺，同期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八到十五。”
程静闭嘴了。
“不过，”
女评估员话锋一转，“你负责的店铺退货率是全公司最低的，客服评分最高。这说明你在客户维护和售后处理上做得不错。”
程静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行了，你先出去吧。”男评估员说，“有结果会通知。”
程静走出会议室，后背湿了一块。周小雨在工位上对她使眼色，程静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那天之后，评估小组走了。
办公室恢复到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没人提裁员的事，但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周末，程静没出门，她原本和周小雨约了逛街，但临出门前改了主意，又没心情了。
她给周小雨发消息：“不去了，在家改简历。”
周小雨回：“我也在改。改得我想死。”
程静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她打开电脑，简历文档已经改了七八遍，每改一遍就觉得自己更废物一点。
三年工作经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放在招聘市场，就是最尴尬的那档，比应届生贵，比资深员工菜。
改到第三版，程静烦躁地合上电脑。
做饭吧！
人烦的时候，做饭能让人暂时放空。
她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在路上买的菜，洗菜，切菜，热锅，倒油。
程静动作熟练，大学毕业后一个人住，做饭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油热了，下蒜末爆香，然后下肉片，翻炒，变色后下青菜。滋啦一声，热气蒸腾上来，带着油脂和蔬菜的香味。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是游戏更新完成的提示。
程静刚才等解冻时无聊，她点开了那个很久没玩的射击游戏。
她大学时很是沉迷，还充了几百块抽皮肤，结果想要的都没抽到，后来毕业工作了，游戏渐渐不玩了。
刚才鬼使神差又下载回来，更新包很大，她就扔一边做饭去了。
现在更新完了。
程静把菜盛出来，关火，端着盘子坐到饭桌前。
游戏图标在桌面角落，很不起眼，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开。
进度条走得很慢，程静夹了片肉放进嘴里，有点咸。
登录成功的界面弹出，大厅还是她大学时用的那个女角色，穿着最基础的初始服装，手里端着把破枪。
邮箱图标亮着红点，99+。
程静点开，大部分是系统邮件，活动通知，版本更新，但往下翻，她看到了一串私信。
来自同一个ID：Zero。
程静愣了下，这名字有点熟，她了一会才想起来，大学时一起打游戏的朋友，技术很好，高冷话很少，只打字不开麦。
私信最早是三年前发的。
“怎么不上了？”
“退游了？”
“看到回我。”
然后是两年前。
“还没回来？”
“这游戏出新模式了，你会喜欢。”
一年前。
“今天上线看到你头像灰着。”
“我打到国服前十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
“我留个微信号和手机号，你上线了就加我。”
下面是一串数字。
程静看着屏幕，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她没想到会有人记得她这么久，还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网友。
她正发呆，游戏界面突然弹出一条组队邀请。
来自Zero。
程静犹豫了三秒点了接受，队伍里只有两个人。她的角色和Zero的角色。
那是个男性角色，穿着一身很贵的限定皮肤，程静记得这皮肤当初要抽奖，概率极低。
手机里传来声音，清越的少年音，带着点笑意：“静静，你上线了～”
程静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你……你开麦了？”她下意识问。
“嗯，后来就开了。”
Zero说，声音很轻快，“好久不见。”
程静“啊”了一声：“好久不见……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头像没换，ID也没改。”
Zero顿了下，“而且，我一直在等你上线。”
这话说得太直白，程静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你……”
她憋了半天，“你怎么还在玩啊？”
“在等你啊。”
Zero说得理所当然，然后顿了顿，笑了，“开玩笑的。这游戏好玩，就一直玩下来了。”
程静松了口气，吓她一跳。
“那你……技术应该很厉害了吧？”她试图找话题。
“还行。”
Zero说，“要打一把吗？我带你。”
“我很久没玩了，很菜。”
“没事，我保护你。”
程静看着屏幕里那个端着狙击枪的角色，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好。”她说。
他枪法确实厉害，几乎枪枪爆头。
程静跟在他后面，偶尔捡漏打两枪，居然也杀了两个人。
一局打完，他们拿了第一。
“打得不错。”Zero说，“虽然生疏了，但意识还在。”
“是你带得好。”程静实话实说。
“还玩吗？”
程静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她原本计划今晚继续改简历，投几个岗位。
“再玩一把。”她说。
第二把，程静手感回来了些。
她大学时技术就不差，只是太久没玩。
第三把，她甚至主动冲在前面。
“可以啊。”Zero笑，“静静还是这么猛。”
程静也笑了，玩到第四把，程静手机弹出来电提醒周小雨。
“我接个电话。”她说。
“好，我等你。”
程静退出游戏接起电话，周小雨在那头说：“简历我改好了，发你邮箱了，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好，我等下看。”程静说，“我在打游戏。”
“游戏？你还有心情打游戏？”
“放松一下。”
“行吧，那你玩，我追剧去了。”
挂了电话，程静切回游戏。Zero还在队伍里，角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回来了？”他问。
“嗯。”程静说，“朋友电话。”
“男朋友？”
“不是，闺蜜。”
程静说完，觉得这话有点怪，补了句，“我没男朋友。”
“哦。”Zero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继续？”
“继续。”
那天晚上，他们打到十一点。
下线前，Zero说：“明天还玩吗？”
程静想了想：“不一定，可能有事。”
“那你有空就上线，我一般晚上都在。”
“好。”
退出游戏，程静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十一点零七分，她点开邮箱打开周小雨的简历，附件里还有一句话：“我觉得我写得像一坨屎。”
程静笑了，点开文档。
看了两行，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周小雨写得其实不错，工作经验、项目经历都列得很清楚，但就是……太普通了。
像千万份简历中的一份，扔进招聘网站的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关掉文档，没回复。
窗外夜深了，程静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小区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夫妻在吵架，楼上有小孩在哭，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Zero的声音。清越的少年音，带着笑，说“我保护你”。
程静摇了摇头，网络是网络，现实是现实。
程静回到电脑前，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投简历。
一封，两封，三封……机械地点着发送，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投到第十封时，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邮箱图标忽然闪了一下，表明有新邮件。
发件人是个陌生邮箱，标题是：“盛华集团新零售事业部岗位邀请”。
程静心跳漏了一拍。
“尊敬的程静女士：您好。基于您在前公司的表现及评估结果，盛华集团新零售事业部诚挚邀请您参加面试。面试时间：下周三上午十点。地点：盛华大厦A座12层。请携带个人简历及身份证明文件准时参加。如无法出席，请提前告知。联系人：李助理，电话……”
程静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小雨打电话。
“喂？”
周小雨那边有电视剧的声音。
“我收到面试邀请了。”程静说，声音有点抖，“盛华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周小雨尖叫：“真的假的？！”
“邮件在我邮箱里。”
“我看看我看看！”
周小雨挂了电话，几秒钟后，程静的微信炸了：“**！我也收到了！同一天！同一个时间！”
程静看着屏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