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失业回到老家一个月后,我妈查出了胃癌,已经是中期了。
高额的医疗费用耗光了我们家的积蓄,迫使我给本地一家猪场投了简历。这猪场的名声不好,
投这简历的时候,我告诉我妈我投的是另一家工厂。猪场存在了很多年,
有人说进去的人都失踪了,后来人回来了,亲属却说那不是他。不过,我没有选择,
工资很高,这是事实。猪场比它官网上介绍的还要封闭,
漆黑的大门向两边延伸出一圈古旧的围墙,围墙上还有一圈圈铁丝网,
墙里没有一丝声音发出。我拨通了留给我的电话,不一会儿,一个佝偻着的老人打开了门。
“进来。”声音有些沙哑,语气中不带有一丝感情,听不出男女。我快步跟了上去,
气氛有些尴尬,我刚要说点什么。“跟上。”语气和刚才一样。好吧,看来他不爱说话。
我稍微打量了一下,男的,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气质和他的声音一样没有一丝活力。来到一间办公室,接待的人倒是满脸笑容,
热情地请我坐下。面试挺简单的,问了些名字,年龄,工作经验,学历什么的,
我都一一回答。“林远,26岁,二本,新媒体运营,工作了4年”。
我也简单问了下工作时间,工作环境,工资和就职安排。接着他又问些其他问题。
“我们这儿比较封闭,三个月才能出去一次,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需要你照顾吗?
”我愣了一下,三个月出去一次?钱能给到位就行。“我母亲身体不太好,
已经安排人照顾了,父亲去世多年了。”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又问:“结婚了吗?
有女朋友吗?三个月不见可是会影响感情的。”“没结婚,没有女朋友。”他又点了下头,
这让我感觉他很在乎这些。"朋友呢,你们年轻人喜欢玩,喜欢聚会,三个月不见,
你能忍住吗?"“没什么朋友,可以接受。”他满意的笑了,
给我的感觉就像这些才是我被录取的关键。2我当天就留下了。面试官姓刘,
让我叫他老刘或者刘叔就行,表面上我自然是要叫刘叔的。老刘给我介绍了一下食堂的位置,
然后给我安排了3楼的一间4人宿舍,告诉我明天会有老员工带我,就匆匆离去了。
闲着无事,我四处转了下。按理说这个养殖场外面看很大,工人应该挺多的,
官网上介绍有300多人,但是生活区我看只能容下几十人的样子,
而且我刚才没有遇到一个人。能自由活动的区域也很小,不到5分钟就走了一圈。最主要的,
因为非洲猪瘟的关系,一般猪场进去的人都要进行隔离,这宿舍可不像隔离区。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妈打来的。“小远,面试怎么样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妈这病……”“妈,能治!”我说,“医生不是说还有一小半的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妈有你就行了。”她最后说。安慰好我妈,
又看到老刘带了个人过来,起来打了声招呼,就闲聊起来。他叫张跃,24岁,
前两年已经结婚,现在又离婚了,这让我有点惊讶,倒不是离婚,
而是这个结婚年龄在现在的社会可不多见。“你是说,老刘一直在问你,家庭关系?
”“是啊,林哥,挺奇怪的,起初听到我结婚了他有些拒绝的意思,
不过好像在知道我已经离婚了他又转变态度了。”“那他有没有问你,
还有什么经常联系的朋友什么的。”“问了三遍,我说没有。”我沉默了良久,
看来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我需要钱,他也需要钱,最终我俩还是决定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刚起床老刘带了两个工人过来,吩咐他俩一个带我,一个带张跃。
带我的人叫杨涛,他应该干了挺久了,看上去很熟练,只是有点太熟练了。吃饭,洗澡,
消毒,换工作服,这些流程他做起来就像既定的,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就连他走的每一步,
看上去都是一样的。3去往养殖区的路上气氛有点尴尬,我寻思说点什么。“杨哥,
你在这干多久了?”“三年。”“三年?那挺久了。我听老刘说三个月才能出去一次,
你也是吗?”“三年。”我愣了一下。“杨哥,我是说你多久出去一次?”“三年。
”一样的回答,一样的语气,连情绪都是一样的。我压下心底的那份怪异,试着又问。
“其他人呢?他们多久出去一次。”杨涛看了我一眼,表情和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你以后就知道了。”这话没法再继续下去了。来到养殖区,
我第一眼就被不远处一扇大门吸引住了,那扇门漆黑的没有一丝其他杂色,
看着它的时候总感觉它是活的。“那是干什么的?”杨涛没回答。他的步子快了一些。
“新员工不能去那里。”他说。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恐惧。
杨涛带我来到给我们分配的猪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猪栏里还没有猪。
我随意的打量着,当我看到屋顶上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
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像无数根针,扎了进去。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只感到剧烈的疼痛让我浑身颤抖。是的,我的身体听懂了——汗毛倒竖,心脏狂跳。
我艰难地扭头。杨涛站在那里,和之前一样,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
这是我最后的意识,接着我便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猪舍正中间的房顶上,
一个跳动着的黑色肉球。“你醒了。”我睁开眼,杨涛的语气依旧,手上多了一根水管。
这时我才感到好凉,水从我的脸上流向脖子里,我是被水管浇醒的。“我晕了多久?”我问。
“不久。干活吧,清洗猪舍。”话没说完,他已经转过头,拿着水管冲洗起来。我张了张嘴,
那句“刚才发生了什么”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来。算了,干活吧。起身的瞬间,
我下意识的看向黑色肉球。那里……只是房顶,空空荡荡的。4昨天洗了一天猪圈,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痛。看了眼张跃,他也一样。和张跃一起草草吃了饭,
来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杨涛已经在等我了。当我来到猪舍的时候,一股寒意直冲心头。
猪舍里面已经关满了猪仔,可是太安静了。它们齐刷刷的看向我,不跑,不叫。
“它们……”我扭头看杨涛。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喂食。”他说。
我按照指示启动加食机,随着一粒粒饲料流向猪舍的食槽里,那些猪仔才动起来。
在我喂食的时候,杨涛从猪栏里拉了一头猪仔出来。“残疾了。”他,砍下了它的头。
接着那把铁铲便到了我的手上。我知道他要我做什么,虽然有些抵触但总要做的。
我挑了一头瘦弱的,患有腭裂的猪仔,铲下去的时候偏离了脖子。
“哇……”这不是猪的叫声,我猛地抬头看向杨涛,他面无表情地示意我继续。
我紧了紧铁铲,再看向猪仔的时候,它也在看着我,那眼神——在祈求。第二铲下去的时候,
它没了声音,只剩下身体在抽搐。当第三铲切断它脑袋的时候,
我看到了一个经常出现在我镜子里的眼神。下班回到宿舍的时候,张跃已经回来了,
他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林哥,你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你是说猪还是?
”“不是,林哥。你有没有忘记什么,或者记错了什么。”我愣了一下。忘记?记错?
“什么意思?”张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
老刘问我的情况,我怎么回答的?”“你离婚了,你是这样告诉我的。
”张跃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是的,我是这样告诉他的,因为我打听过这里不要结了婚的人,
实际是我根本就没有离婚,我老婆怀孕了,我是来给我儿子挣奶粉钱的。”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可刚才,我想我老婆的时候脑子里多了段我离婚的记忆。”猪仔,杨涛,
黑色肉球,多出的记忆。这里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我皱眉思索了一会儿。离开?
我妈还在等钱。不离开,我妈可能就等不到我了。“我们离开这儿。”我说。
张跃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说:“现在吗?”“今晚,我们翻墙出去。
”5工作的日子在工作时总是感觉很慢,回过头来却又很快。快一个月过去了,
我仍然没有适应猪场的生活,倒不是工作上的问题,是那种感觉——有些事情,
我已经不是自己在做决定了。现在回想起来,从我踏入猪场那一刻就开始了。更糟糕的是,
我有些失忆了,有几次我回想不起前一天在干什么,今天我甚至忘了早上做了什么,
不能这样下去,我得把每天的事记下来。突然,我想到了,我应该写过日记,
在刚来的时候就写过。我把宿舍翻了一遍,床铺、枕头、柜子、床底——什么都没有。
或许我记错了吧。在我思索的时候宿舍门被打开了,我下意识的站起身,
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架子,随着疼痛到来的是脑海中老刘的脸。我……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向老刘提出辞职,然后我就只记得老刘对我说了些什么,
接着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之后我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岗位上。我的记忆被篡改了!“怎么了。
”张跃的话打断了我,我猛地抬起头,这声音不对,语气也不对。要是前些天,
他会笑着说:“林哥,你是想试试自己的头和床架子哪个更硬?
”他现在的语气像……像杨涛。本来我是想问问他这些天的事的,现在,我不敢了。
我答了声没事,走出宿舍寻了个无人的杂物间给我妈打去了电话。“妈,
我今天早上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我能感到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接着我妈的声音有些急切。
“怎么了小远,工作上是不是遇到难事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没事,妈,
就是今天有些忙,我怕给你承诺了什么,我给忙忘了。”我妈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工作挺不错的,猪场里边环境也好,同事相处的也都好,
你准备年底再回来。还说过几天就发工资了,要给我打过来,让我积极治疗不要担心。
”我僵在那里,我肯定不会说这些话,这话不是我说的。我想告诉她这里不好,我想回去,
可是我不能。一边是痛苦和真相,一边是快乐和希望。她不需要知道真相。
就让她以为我在好好工作吧,就让她以为年底我能回去吧,就让她带着这点希望努力治疗吧。
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我的手在抖,但是我的心却异常的冷静,我要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