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软这一觉睡得不太好。
帐篷外雨声响了一夜。
风从花房破玻璃缝里钻进来,吹得帐篷布哗啦啦响。
她半夜醒了两次。
第一次是梦见自己又站在苏家门外,怎么按门铃都没人开。
第二次是被自己的奶瓶硌醒。
醒来后,她摸到奶瓶还在,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草地湿漉漉的,花房旁边积了好几个小水洼。
苏软软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像小草。
她坐在小凳子上,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喝温水。
昨天带来的小馒头泡软了。
她用塑料勺子舀着吃,一边吃,一边看着主宅方向。
主宅的窗帘拉开了。
苏家人显然也没睡好。
苏北辰一早就去了公司,临走前还冷着脸吩咐保安,不许苏软软乱跑。
苏父坐在餐厅里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哗响。
苏母陪着苏妙妙吃早餐,时不时看向花房方向,眼神复杂又烦躁。
苏妙妙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抱着兔子玩偶,咬了一口奶黄包,怎么都觉得没味道。
苏软软真的留下来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甚至没有像以前一样急着解释。
这让苏妙妙心里很不舒服。
以前的苏软软很好对付。
只要她掉几滴眼泪,苏软软就会急。
苏软软一急,就会说错话。
大人们就会更讨厌她。
可昨天晚上,苏软软完全不按老办法来。
苏妙妙捏紧兔子耳朵。
不行。
不能让她留下。
苏妙妙放下勺子,眼圈慢慢红了。
苏母立刻注意到,“妙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妙妙摇摇头,小声说:“妈妈,我想去看看妹妹。”
苏母一愣,“看她做什么?”
“妹妹一个人在外面,好可怜。”苏妙妙低下头,声音软软的,“虽然妹妹以前总是不喜欢我,可我还是姐姐呀。”
苏母听得心里发软。
“妙妙真懂事。”
苏妙妙抱起兔子玩偶,从椅子上下来。
她穿着干净漂亮的小裙子,脚上是白色小皮鞋。
走出主宅时,她身后跟着苏母。
苏父也放下报纸,皱着眉跟了出来。
几个佣人假装干活,眼睛却都往花房方向瞟。
苏软软正坐在小凳子上煮奶。
小锅架在一个迷你户外炉上,火苗小小的。
她很专心,像在做什么大工程。
苏妙妙走近几步,眼泪已经挂在睫毛上。
她抱着兔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妹妹。”
苏软软抬头。
看见苏妙妙这副表情,她小手一顿。
来了。
熟悉的配方。
熟悉的味道。
前三次,她就是这样输的。
苏妙妙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妹妹,你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她咬着唇,像鼓起很大勇气。
“可是……你不要再推我了,也不要再抢我的东西,不要再害妈妈难过了,好不好?”
苏母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看向苏软软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苏父眉头也皱起来。
佣人们低下头,没人敢说话。
过去三次,只要苏妙妙这样说,苏软软一定会跳起来解释。
“我没有!”
“不是我!”
“我真的没有推姐姐!”
然后她越急,声音越大。
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凶,觉得她心虚,觉得她欺负了苏妙妙还不承认。
可这一次,苏软软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小凳子上,甚至还先把锅里的奶搅了搅,避免糊底。
然后,她伸手进棉袄口袋,摸出一张纸巾。
纸巾叠得方方正正。
她把纸巾递给苏妙妙。
“姐姐。”
苏妙妙哭声一顿。
苏软软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你左眼还没哭。”
苏妙妙愣住。
苏软软把纸巾往前送了送,奶声奶气补充:“补一下,不然不对称。”
空气瞬间安静。
一个佣人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苏母脸色青了,“苏软软!”
苏软软眨眨眼,“我在帮姐姐呀。”
苏妙妙眼泪挂在脸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她小小年纪,也知道这场面不对。
苏软软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儿童沙漏。
粉色的,小小一个。
她把沙漏往小凳子旁边一放。
细沙开始往下漏。
苏妙妙眼睛瞪大了一点。
苏软软看着沙漏,语气特别认真。
“你每次哭三分半,大哥就会骂我。”
“妈妈就会抱你。”
“爸爸就会叹气。”
她抬头看向苏妙妙,“今天你快一点,我还要煮奶。”
苏母张了张嘴,脸上又怒又尴尬。
苏父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
因为苏软软说得太准了。
准到像把他们平时的反应写成了流程表。
苏妙妙手指抓紧兔子玩偶。
她不明白。
为什么苏软软不急?
为什么她还拿沙漏?
她应该哭,她应该解释,她应该被骂。
苏妙妙眼神闪了一下。
她抽抽噎噎往后退了两步。
后面有几颗小石子。
她早就看见了。
只要她踩上去,摔倒,再哭得惨一点,妈妈一定会相信她。
苏妙妙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偏。
可她脚还没落到石子上,苏软软突然抬手指了指她身后。
“姐姐。”
苏妙妙动作一僵。
苏软软奶声奶气提醒:“表演区在那里。”
众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只见地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圆圈旁边还写了几个字。
摔倒点。
苏软软小脸严肃,“你站偏啦。”
苏妙妙脸色瞬间涨红。
她一慌,脚下真的踩到了湿滑的石子。
“啊!”
她整个人往后一摔,扑通一声坐进旁边泥水坑里。
漂亮的小裙子溅满了泥。
兔子玩偶也掉进水里,耳朵湿哒哒贴在地上。
苏妙妙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哭声。
“妈妈!妹妹欺负我!”
苏母心疼得脸都白了,几步冲过去把她抱起来。
“妙妙!”
她转头就要骂苏软软。
苏软软坐在小凳子上,小手还拿着勺子。
锅里的奶咕嘟冒了一下泡。
她低头关了火,免得浪费。
苏母气得声音发抖,“苏软软,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妙妙只是想关心你,你为什么要——”
“夫人。”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打断她。
徐伯从花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擦玻璃的旧布。
他看了看苏妙妙,又看向苏母。
“花房外新装的监控,刚好拍到了。”
苏母的话卡在喉咙里。
苏妙妙的哭声也猛地一滞。
苏软软慢吞吞端起自己的小锅,舀了一勺奶,吹了吹。
她抬起头,眼睛圆圆的。
“那要不要看回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