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逍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双臂撑着身后的水泥台面,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整个人姿态散漫又松弛。
六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短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不单薄的轮廓。
这一坐下,不到五分钟,周围就有些不对劲了。
几个抱着书本路过的女生,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目光黏在他身上,窃窃私语间脸颊泛红。
“那是哪个系的?怎么没见过?”
“你瞎啊,政法系的,陆逍遥,去年元旦晚会上台唱过歌,你当时还说人家小白脸来着。”
“我那是说反话!你看看你看看,这脸、这腿……天哪他笑了他笑了!”
陆逍遥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年轻真好啊。
他现在也年轻,二十出头的身体,荷尔蒙旺盛得像不要钱似的,昨晚跟梁璐折腾了半宿,今早起来依旧神清气爽,腰不酸腿不软。
但前世几十年的记忆压在脑子里,让他看这些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时,总带着一种回忆的味道。
“学长!”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陆逍遥偏头一看,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朝这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走路带风,整个人透着一股飒爽劲儿。
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点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一点都不怯场。
“学长,你是政法系的陆逍遥吧?”女生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站定。
陆逍遥眯了眯眼:“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啊,全校长得最好看的男生,谁不认识?”女生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不过我没想到你本人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陆逍遥被这话逗笑了。
小姑娘说话直来直去,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倒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女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到陆逍遥面前,动作干净利落,连个犹豫都没有。
“学长,我是大一的,能给个联系方式吗?”
陆逍遥看着面前这个小本本,愣了一下。
九六年,手机还没普及,大学生之间联络基本靠宿舍电话和传呼机。
要联系方式这种事,在校园里不算稀奇,但这么理直气壮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确实是大一?”
“如假包换,大一,法律系。”女生挺了挺胸,“学长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就是觉得你好看,想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交朋友要联系方式干什么?”陆逍遥故意逗她,“你考试想抄我卷子?”
女生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眼睛一弯,笑了:“学长你挺幽默的啊。行,那我就直说了——我对你有好感,想追你,但直接说追你可能太唐突了,所以先要个联系方式,慢慢来。”
这下轮到陆逍遥被噎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坦坦荡荡的小姑娘,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九六年的女孩子,能有这种胆量和直爽,放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少见了。
而且她说自己叫陆亦可……
陆逍遥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陆亦可。
法律系。
大一。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他猛地想起了一个人。
《名义》里那个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女检察官,后期侯亮平的重要搭档,陆处。
那个在剧中永远一身制服,说话像机关枪,办事像闪电,能力极强性格极硬的女强人。
——就眼前这个扎着马尾辫、笑嘻嘻要联系方式的小姑娘?
陆逍遥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鹅黄短袖,深蓝运动裤,帆布鞋上还沾着点泥点子,说话的时候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这跟日后那个冷面女检察官,简直是两个物种。
“你叫陆亦可?”陆逍遥问了一句,确认一下。
“对啊。”陆亦可回答,“学长你还没说你给不给联系方式呢。”
陆逍遥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笑,操场上好几个一直偷看的女生同时别过脸去,有人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地上。
“我没装宿舍电话。”陆逍遥说。
这也是事实,原身的宿舍虽然有电话,但那破玩意儿三天两头坏,十次打九次不通,跟没有差不多。
陆亦可皱眉思考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那传呼号呢?你有传呼机吧?”
陆逍遥摇头。
九十年代中期的传呼机虽然不算什么奢侈品,但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来说,也不是标配。原身的条件,确实没有。
陆亦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不到三秒钟又舒展开来,脸上的表情从失望迅速切换成豁达。
“没关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每天来操场蹲点呗。”陆亦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学长你总得吃饭吧?总得上课吧?我多来转转,总能碰上的。”
陆逍遥:“……”
这姑娘的执着,倒是跟日后那个陆处如出一辙。
“行,那你慢慢蹲。”陆逍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一站起来,陆亦可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脸看他,脖子都往后仰了不少。
“学长你要走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舍,但也没拦。
“嗯,晚上还有个聚餐。”陆逍遥把烟盒塞回裤兜,随口说了一句。
“聚餐?在哪?”
“校门口,老地方餐馆。”
陆亦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个“天助我也”的表情:“那家东北菜?我知道!他们家的锅包肉特别好吃!”
陆逍遥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了种不太妙的预感。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你一个女孩子,这种聚餐少掺和。”他说完转身就走。
陆亦可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学长!那明天我来操场找你!你记得来啊!”
陆逍遥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挥了挥。
操场上,几个女生凑到陆亦可身边,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亦可你可真行,直接上去要,我腿都软了。”
“他给了吗给了吗?”
陆亦可把笔记本重新塞回裤兜,嘴角翘得老高:“他没给。”
“没给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笑了,”陆亦可眯着眼睛,回忆着陆逍遥刚才那个笑容,“他冲我笑了,还跟我说话了,这就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逍遥离开的方向,少年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林荫道的梧桐树影里,只剩下斑驳的光斑在地上晃动。
“不急,”陆亦可自言自语地说,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倔强劲儿,“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