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许照野举起水瓢,凉水顺着麦色的脊背往下冲,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哥明天发大财啊?”他甩脱头发上的水珠,咧开嘴,白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许岁宁没接茬。
她几步走到水井边,仰起头,字音咬得很重。
“明天别去工地。脚手架要塌。三层,会见血。”
哐当。
林秀兰手里的铁簸箕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灰。
她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下午村里人戳脊梁骨的骂声还在耳边绕,现在女儿又冒出这么一句,咒的还是亲哥。
院子里只剩下许长根扫地的沙沙声。
许照野停下擦背的毛巾。
他没看林秀兰煞白的脸,也没管许长根停在半空的扫帚,直盯盯对上许岁宁的眼睛。
许岁宁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半分钟后,许照野动了。他趿拉上旧胶鞋,大步跨进堂屋,从墙上挂着的破夹克兜里掏出那台屏幕碎角的旧手机。
粗糙的手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按得啪啪作响。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足足七八声,那边才接通。麻将牌洗牌的哗啦声、男人们浑浊的叫骂声顺着听筒传了出来。
“谁啊?”工头王头儿的嗓门透着不耐烦。
“王头儿,我,许照野。”
“干啥?发工钱等后天!”
许照野手背绷起青筋:“不催钱。我明天请个假,家里有急事。”
“请假?”王头儿在那头扯着嗓子吼,“赶工期!人手最紧的时候你请假?你小子以后还想不想干了?”
“王头儿……”
“别废话!爱来不来!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泥瓦匠工地外头排着队!”
许照野攥着手机,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王头儿,你明天开工前,最好去查查南边那排脚手架。我今天收工的时候瞅了一眼,三层那几个扣件全松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哄笑。
“操!许照野你小子撞邪了?在这给老子充安全员?老子干了十几年工程,搭的架子能塌?你他娘的咒我是吧!”
嘟嘟嘟。
电话掐断了。
许照野站在堂屋正中,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发沉的脸上。
林秀兰冲进屋,一把夺过手机:“你个憨货!你跟他说这些干啥!要是真出了事……”
她不敢往下说。
“妈。”许照野嗓音发哑,“我信宁宁。”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许岁宁。
“我下午才放过话,我妹是咱家的福星。现在神仙给我指路,我还能上赶着去送死?”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一条腿换二百块钱的工钱,老子不换。”
许长根走进来,把扫帚靠在门后。
粗糙的大手拍在许照野的肩膀上,力道很沉。
“不去就不去了。家里少你一天工钱饿不死。”
这个窝囊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
许岁宁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心底那根缠绕着死气的黑线,松开了。
她改不了所有事。但这几个人,她护定了。
……
村东头,村长家。
堂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村长赵德发坐在上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逼仄的屋子里散不开,熏得人睁不开眼。
几条长凳上坐满了村里的长辈。王婶挤在最前头,下午在许家院子外被吓破的胆,这会儿全变成了怨毒。
“那个许照野就是个土匪!许岁宁更是个妖孽!今天赵家的脸都被她扒下来踩在地上!以后外头人怎么看咱们杏花村?”
旁边抽水烟的老头磕了磕烟斗:“老话讲,宁搅千江水,不扰道士门。这丫头说啥来啥,邪门得很。咱们还是远着点。”
“远着点?”赵德发把烟锅重重砸在桌腿上,火星子四溅,“今天这事十里八乡全知道了!人家不会说赵家丢人,只会说咱们杏花村出了个丧门星!”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搪瓷茶缸哐当一响。
“以后村里后生出去打工、说媒,人家一听是杏花村的,全得绕道!这黑锅谁背?”
屋里鸦雀无声。
王婶转了转眼珠,凑近半步:“村长,您发个话,咋办?”
赵德发压低声音:“许长根他爹是逃荒逃过来的,在村里没根。咱们不能留着这祸害。”
“可许长根两口子也算老实……”有人接话。
“放屁!”赵德发瞪过去,“一粒老鼠屎坏一锅汤!你想看着你家孙子以后打光棍?”
他视线扫过屋里每个人的脸,声音冷得出奇。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一家子自己滚出杏花村。”
“咋滚?”
赵德发冷笑出声:“断他们的根。”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许长根打家具的手艺,以后村里谁家办喜事也别找他。”
“第二,林秀兰那块菜地,明天我就去收回来,就说村里统一规划。”
“第三,许照野在镇上工地卖力气,明天我去镇上走一趟,看哪个包工头还敢要这个惹事精。”
赵德发把手指收紧,攥成拳头。
“最后一条。从明天起,全村各家各户,谁也不许跟许家人说一句话!不借米,不卖菜!谁家敢搭理他们,就是跟全村人过不去!”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招太毒了。这等于把许家活活困死在村里。
王婶第一个拍大腿蹦起来:“这法子好!我明天天一亮就去挨家挨户敲门!以后见着许家人,就当见着鬼!”
“对!不能留祸害!”
“赶出去!”
昏黄的灯泡下,一张张脸被烟雾扭曲。
赵德发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火光映着他满是褶子的脸。
“明天一早,就把这规矩放出去。”他吐出一口浓烟,“我要他们一家子,在杏花村连口井水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