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笙去世的那天,锦城的樱花开的正好。她却没能看到。她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
那条出现在她画布上的樱花大道,在暮春的微风里,花瓣纷纷扬扬如雪花般飘落,
铺满整个条青石路,将整个世界染成最温柔的粉色的样子。那该是多么美啊!
她只能安静地躺在医院里,手边放着那一幅,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画完的的画——画上是那个她向往已久的海滨小城,阳光照在樱花树上,
远处隐约还能看到大海那蓝色的影子,画面上有一个深色的背影,在樱花的映衬下,
孤独的站在那里。那座名为锦城的小城,是她从未抵达过的远方。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的蜂鸣,然后归于沉寂。窗外的樱花,正在坠落。
1樱花与城许笙二十三年的人生,被圈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从她记事起,
那颗先天发育不完全的心脏,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胸腔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医生给她定了许多的禁忌: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情绪激动,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感冒,不能熬夜,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太多的“不能”,
为她织起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困在这一只小小的心脏里。
她的卧室,她家的别墅,就像是一个牢笼,紧紧束缚着她。她的世界,是那间朝南的卧室,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照到她苍白的脸颊;是那间满是颜料的画室,
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画册、素描本,还有数不清的颜料和画布。
窗台上那盆养了三年却始终没有开过花的茉莉,也在年初的时候彻底死去了,
就像如今的她一样。小学是断断续续上的,身体好的时候去几天,身体不好的时候就请假。
老师们都很照顾她,同学们也都很小心,没有人推她,没有人撞她,
没有人拉着她的手在操场上疯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许笙不能。等到后来,
学校都没办法再去,因为请假的时间太久了,索性就找了家庭教师,她就再也没去过学校了。
她的童年是在画笔和颜料中度过的。妈妈给她买了第一盒水彩笔,那时她才四岁,
坐在窗前的桌子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朵花。那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大小小,
颜色也涂到了线外面,但她举着画纸对母亲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妈妈,我画了外面的花。”母亲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从那天起,
画画就成了她没有波澜的生命中,最值得开心的事情。她不能跑出去看花,
但她可以把花画下来;她不能去海边,
那她就画出一片又一片的大海;她不能站在山顶看日出,那她就用画笔,
去画出黎明最耀眼的光芒。她画得越来越好。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所有的画画技艺和手法,
都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她对颜色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画出的画能够让人们的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她的画里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
又充满了渴望。每一幅画都像是透过玻璃看到的世界,每一个画面都格外清晰,
但却清晰的格外不真实,因为那都是她触摸不到的东西。十六岁那年,
她的画第一次被刊登在一本美术杂志上,二十岁那年,她的画获得了国内知名的美术大奖。
二十三岁,那幅《樱花下的锦城》更是让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画上了最后的一笔。
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条开满樱花的青石路,粉色的花瓣铺满了路面,两旁樱花开的正盛。
路中间是一个深色背影。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蓝色的海。这幅画的灵感,
来源于赵子柯发给她的一张照片。赵子柯。许笙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
心跳都比平时快上一些。她知道这不应该,医生说过,不能让心脏负荷太大,
不能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她控制不住。她会忍不住地去想这位邻居家比她大三岁的哥哥。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画出的第一朵画,就送给了他。
她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举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花递到他面前向他炫耀时的样子:“子柯哥哥,
这朵花送你,是我画的!”当时七岁的赵子柯蹲下来,认真地看了看那幅画,
然后说:“谢谢,真好看。”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赵子柯是许笙认识的最温柔的人,
虽然她其实并没有见过多少人。他会把外面发生的事情都讲给许笙听,
会在放学后带来学校最流行的零食,会在周末的时候出门,然后带回来各种各样的照片,
有的时候是景,有的时候是动物,还有的时候是人。他会跟她分享自己看到的世界,
就像是替她在看世界一样。而他给她拍的所有照片里,她最喜欢的一张,就是那条樱花大道。
那是锦城最著名的赏樱地,每年四月,整条街道都会被粉色的花海淹没。
赵子柯知道她喜欢花,专门挑了天气最好的一天,坐火车过去,
给她拍了满满一张储存卡的照片。其中有一张,他站在路中间,两旁的樱花树枝在空中交会,
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廊。阳光从花间洒下来,星星点点的,像碎金一样铺在地上。路的尽头,
海面波光粼粼,蓝色的海水和粉色的樱花在远处交融,美得像一场梦。这一张是别人拍的。
赵子柯站在樱花树下,温柔地笑着。那看向镜头的目光,好似在看他的全世界。
许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走到画架边,开始下笔。那幅画她画了好久好久,
每天画上两三个小时,画到心脏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她画的很慢,很细致。
从每天画上两三个小时,到后面只能画上一个小时,
再到最后甚至连拿起画笔来都有些艰难了,但她仍要每天画上几笔。直到她落下最后一笔。
画终于写成了,她靠在病床上,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她觉得,
这大概是她画过最好的一幅画了,也是最后一幅了。她想给赵子柯发信息,告诉他,
她画完了那条樱花路,想拍一张照片给他发过去让他看一看,但手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太过沉重,她已经拿不动了。她想跟赵子柯说:“子柯哥哥,如果有来生,
我想当一个健康的人,我要去上学,去海边,去看日出,去那条充满了樱花的小路,
要去开一家小店,要做所有这辈子做不了的事情,要,做一个没有烦恼的人。”这句话,
最后写在了她的墓碑上。赵子柯站在她的墓地前,看着墓碑上笑的一脸明媚的女生,
声音很轻地说:“会的,许笙。”其实还有一句话,许笙也想问:“如果有下辈子,
你会来找我吗?”2孤独的死去那幅《樱花下的锦城》完成之后,许笙就在病床上,
安静地走了。赵子柯因为有一个紧急项目去外地出差,他离开的第四天,
许笙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还是没能把她拉回来。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终于醒了。许笙最后也没有等到他回来,问出那句话。床头的那束樱花已经有些枯萎了,
花瓣的边缘卷曲起来,变成了淡褐色。玻璃瓶里的水还是清的,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
她没有留下遗言。只是手边还放着那幅刚刚完成的画,那个叫锦城的海边小城,
那条满是樱花的青石路,那两个牵着手相依偎的背影。那幅画后来被她的母亲收好,
在她去世后的第三个月,被送去参加了一个国际青年美术大赛。然后,它获得了金奖。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所有的美术圈都在讨论许笙的名字,但她已经听不到了。
而此时的李念,正在睡觉。说“正在睡觉”其实也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
李念是在几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在去校外打工的路上,被疾驰而过的车辆撞到,昏迷至今。
李念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连医生都没办法确定她什么时候醒来。
然后,许笙醒了。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盏日光灯,惨白的,嗡嗡地响着,
像是医院走廊里的那种灯。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
身下是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医院。她又在医院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厌倦感。又是住院,又是输液,又是心电监护,
又是没完没了的检查和化验。她闭上眼睛,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疼。胸口不疼。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左胸上,
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有节奏的跳动,
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着一面小小的鼓。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她的心脏从来没有这样跳过。从来没有。从小到大,
她的心跳总是急促的、虚弱的、不规则的,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她习惯了那种感觉,
习惯了胸腔里那个小小的器官在每一次用力后发出**的钝痛,
习惯了在奔跑的欲望涌上来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能、不可以、你会死。但现在,
它跳得跟原来完全不一样,是那么的健康,那么稳。许笙猛的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她又是一愣。她坐起来的动作又激烈又顺畅,虽然因为长时间的昏迷有些头晕,
但除了头晕,她没有任何不适,她的身体像是卸下了所有的枷锁,轻盈、舒适、有力。
这让她感到有些神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她的手。许笙的手是苍白的、瘦削的,
指甲总是带着淡淡的青紫色,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但现在她看到的这双手,
有着健康的肤色,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圆润饱满,
像是从未被针扎过、从未被疾病侵蚀过。她抬起手,扯了扯自己的长发。陌生的头发,
一头不属于自己的长发,她从来没有留过那么长的头发,因为住院的时候不方便打理,
母亲总是帮她剪得短短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转头看向床头的柜子,
上面放着一部手机和一个学生证。她拿起学生证,看到了一张陌生的照片:一个年轻的女孩,
圆圆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是两弯月亮。照片旁边写着:李念,锦城大学,
大三,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许笙仔细地看着那张上照片,照片上的女生眉眼弯弯,
似乎总是带着笑。她一把拔掉自己手上的输液管,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盯着镜子里那张与学生证上一模一样的脸,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走出洗手间,
把学生证放下,慢慢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动不动。不一会儿,
她苏醒的消息被医生知道了,医生开始为她检查身体,询问情况。
她机械地回答着医生的问题,大脑还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一周后出院,
她才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她重生了,重生在了这个名叫李念的大三学生的身上。重生。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时候,她只觉得有点荒谬。她在家的时间很长,也看过些网络小说,
知道重生是什么意思,但那都是小说里的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中呢。而且,
她看了看自己这具还有些陌生又健康的身体,又不得不承认,除了重生以外,
她也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她是许笙,但是她已经死了。
然后她在另一个叫做李念的女孩身体里醒了过来。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这太不符合她的认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但有件事她很清楚,那就是,
她的心脏不疼了。她的心脏,不疼了。不止是不疼了,她还拥有了一具格外健康的身体,
这一周的时间里,医生把她的身体仔细检查过了,除了车祸后的脑震荡,使头还有些晕晕的,
其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她现在可以深呼吸,可以把手举过头顶而不会觉得血液供应不上。
她可以跑,还可以跳了。这个想法让她的眼眶都热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四岁那年,
在小区里看到别的小朋友奔跑追逐,她迈开小腿想要跟上去,
才跑了三步就被母亲一把抱了起来。母亲的声音在发抖,说,笙笙不能跑,笙笙不能跑。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跑过。二十三年,她从来没有跑过。而现在,
她有了一个可以奔跑的身体。可以随意地奔跑,还可以,去爬山看日出。许笙,不,
现在应该叫她李念了。她在医院又住了两天,这两天里,她通过手机和来看望她的人聊天,
拼凑出了“李念”的生活。李念,二十岁,锦城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大二学生。
父母在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双双去世,给她留下了一笔保险赔偿金和一套小房子的遗产。
她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亲戚,这两年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在去校外打工的路上,被疾驰而过的车辆撞到,昏迷至今。
医生诊断可能会成为植物人,但没想到三个月后会奇迹般苏醒。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医生说是幸运,没有伤到脑袋,室友们说是命大,辅导员说是老天保佑。只有许笙知道,
真正的李念同学,已经死了。而现在活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有些愧疚,她一个身体破败到无法拯救的病人,
占据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健康身体,窃取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人生。而真正的李念,
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女孩,却不在了。那她能做些什么呢?3向阳而生出院的第二天,
李念做了件她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情。她回到了许笙的城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
顶着一张他人的脸,但她就是想去确认些什么,也许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有。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
从锦城到了那座她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她站在火车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城市真正的样子,因为除了家了医院,她对一切都不熟悉,
她没有出来过,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她只是站在一个她比较熟悉的城市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脚下的路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空气中还有夏天特有的炎热的气息。连着四个小时的奔波,她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没有气喘,
没有头晕,没有任何她习以为常的身体反应。这个事实让她恍惚了一瞬,然后她迈开步子,
开着手机导航,向着地图上那个地方走去。许笙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里,
是一座二层的小洋楼。小区的安保系统很是严格,她在门口跟保安说了许久,
保安才扣下了她的身份证放她进去。她走进小区,站在家门口不远的树下,没敢上去敲门。
门是关着的,隐约能听到二楼阳台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和笑声。她能听出来,
那是她妈妈和妹妹许薇的声音。她在那里站了很久,腿都有些发麻了。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家里的门开了,她的妈妈和妹妹走了出来。
妈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比三个多月前许笙走的时候要胖了一些,脸色也好上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煎熬了无数个日夜后的灰白色。她的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了不少,
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是许笙以前夸过好看的那件。许薇右手挽着妈妈的胳膊,
十七岁的许薇比许笙矮半个头,圆圆的脸蛋像极了母亲,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妈,你看这个,好好笑。”许薇左手看着手机,看到有意思的,就把手机举到母亲面前,
母亲凑过去看了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什么呀,怪模怪样的。”“是猫啦,妈,这是猫。
”“猫哪有长这样的。”“这是漫画,
漫画里的猫就是这样画的........”她们笑着,闹着,就这样开心地走出了家门,
走出了小区。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平静,那么,好。在这个平常又平静的夏日午后,
许笙就那么站在家门口的树下,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她以为会看到哭泣的母亲,
消沉的妹妹,笼罩在悲伤中的家。她以为自己的离开会让这个家陷入无尽的黑暗和痛苦。
但她们很好。她们真的很好。母亲没有再因为她的病而哭,许薇也恢复了笑容,
她们的生活在经历了短暂的崩塌之后,已经重新走上了正轨。这个家,已经在她离开后,
找到了新的平衡。这是好事。她知道,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但她站在门外,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自私的声音在说:她们这么快就把你忘了。
你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三年,用了二十三年的时间,在她们的生命里留下了那么深的印记,
而她们只用了三个月就走出来了。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她想起母亲在她病床前熬过的一个又一个通宵,想起母亲因为长时间哭泣而红肿的眼睛,
想起母亲在她每一次病危通知书上签字时颤抖的手。母亲为她付出了一切,现在她走了,
母亲有权利重新开始生活。她有权利快乐。许笙擦了擦眼泪,
最后看了一眼妈妈和妹妹远去的背影。妈妈,薇薇,对不起。我不能回来了。但我爱你们。
永远爱你们。她转身,在妈妈和妹妹走远之后,这才从树下出来,向着小区门口走去。
走出小区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高个子,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他的五官很端正,
眉目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温和的气质,但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许笙的心猛地揪紧了。是赵子柯。赵子柯没有注意到她。
他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小区,大概是刚从外地赶回来。他走得太急,
甚至没有看到她这个站在路边、泪流满面的陌生女孩。许笙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她突然想起那句她还未问出口的话:“如果有下辈子,
你会来找我吗?”心脏——这颗健康的、不属于许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般的酸涩。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向了火车站的方向。她没有回头。许笙已经死了。她的葬礼已经举行过了,
她的父母已经哭过了,她的妹妹已经接受了姐姐离开的事实。大家都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了新的笑容,她突然出现,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告诉他们“我是许笙,
我回来了”这是安慰,还是残忍?她会把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再一次搅得天翻地覆。用一张陌生的面孔。而且,她的重生,会不会被家里人接受?
大家会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吗?不知道。所以,就这样吧。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成为李念。
完完整整地、彻彻底底地成为李念。她要把许笙的一切都放下,
把那个被病痛束缚了二十三年的灵魂留在过去,用这具崭新的、健康的身体,重新开始。
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健康的身体。她好不容易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行动、自由地活着。
她好不容易不用再害怕奔跑、害怕大笑、害怕用力去爱。这个决定让她哭了整整一路。
她哭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哭对父母和妹妹的亏欠,哭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但她也知道,
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快下车的时候,她擦干了眼泪。然后她拿起包里的镜子,
对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你好,李念。我是你。从今天起,
我会替你好好活着。”4新的生活锦城是一座很小的城市。是的,是那座樱花下的小城市。
它坐落在海边,背靠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山,面朝着一片宽阔的、蔚蓝色的海湾。
城市里没有地铁,没有高架桥,没有摩天大楼,最高的一栋建筑是海边那座白色的灯塔,
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在无数次台风和暴雨中屹立不倒,成了这座小城最醒目的地标。
锦城大学就在灯塔旁边的山坡上,校园不大,但很漂亮。教学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
红砖灰瓦,爬满了常春藤。操场边上种着一排高大的凤凰木,
夏天的时候开出一簇簇火红色的花朵,像是整棵树都在燃烧。从图书馆的窗户望出去,
可以看到整片海湾,海面上偶尔有渔船驶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李念的宿舍在校园的东边,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她住在四楼,一个朝北的房间,
窗户正对着校园后面的小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桉树,风一吹,松涛阵阵,
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从A城回来后,李念就回到了宿舍。
室友们对她的“奇迹苏醒”感到惊奇,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车祸比较严重。
年轻人总是健忘的,而且大学里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作业、考试、社团、实习......没有人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他人的事情,
还是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李念你命真大,医生都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室友林语说,
“我们都好担心你啊!”李念说了声谢谢,笑了笑,再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李念的记忆,在医院的时候几位室友来看过她,在她病床前有说有笑的,
能看的出来他们的关系很好。但自己不是原来的李念,也还并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室友们相处,
她只能沉默地先接受着这一切,接受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人生,以及新的朋友。
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容易。她需要学习一切。李念的专业是食品科学与工程,
而许笙从来没有上过大学。她在家里完成了所有的中小学课程,靠的是家教和自学。
大学里的课程、作业、实验、考试,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需要记住所有的课程表、教室的位置、老师的名字、同学的脸。
她需要学会使用大学的图书馆、食堂、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她需要适应集体生活,
适应和三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适应在公共浴室里洗澡,适应在吵闹的环境中睡觉。
她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幸运的是,
车祸给了她很好的借口。她借由车祸的事情,坦然地告诉身边的人,
自己的记忆力可能出现了问题。室友们表示理解,
也很友爱地帮助李念快速地适应着校园生活,
虽然觉得她在大病一场之后变得沉默安静了许多,但也没有太在意,
觉得大概是车祸后的正常反应。于是,从来没有朋友的李念,在新的生活里,
拥有了三个好朋友。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很新奇,而真正让李念感到兴奋的是,
她终于可以上学了。她只是在小学里零散地上过几天学,又因为身体原因再没去过学校。
她很憧憬校园生活,憧憬着能有属于自己的同学朋友,也希望能够像其他人那样,
经历过上学、迟到、考试,她甚至还想像过自己翘课出去玩的样子。但对于曾经的她来说,
那些都是梦。但现在,她可以了。她可以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
和同学们一起做笔记、一起讨论问题。她可以在图书馆里待上一整天,
没有任何人来说“许笙你该休息了”“许笙你不能太累”。她可以在操场上慢慢地走一圈,
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风吹过头发的感觉,感受脚下塑胶跑道的弹性。
、刚开始她还不太敢跑起来,慢慢的,她可以慢跑,
甚至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和身体负担的快跑,那种轻盈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的想落泪。
这些对于平常人来说,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普通到没有一个人会在意,
但对于曾经的许笙,现在的李念来说,每一样都是奇迹。她开始认真地学习。
李念的底子其实不错,食品科学与工程专业的课程虽然不算简单,但也并不算太难。
许笙本来就是一个聪明的人,只是以前的身体状况限制了她学习的时间和精力。
现在有了健康的身体,她可以长时间地集中注意力,可以熬夜复习(虽然她并不喜欢熬夜),
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做实验直到成功。她很快地适应了大学的学习生活节奏,
成绩也从刚开始的全班的中下游,慢慢爬到了中上游,等到大三上学期结束的时候,
她甚至已经可以拿到班级奖学金了。
她的导师注意到这个之前有些“吊儿郎当”的女孩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作业做得工工整整,
实验报告写得一丝不苟,甚至在课堂上还会主动提问。“李念最近怎么了?
”导师在办公室里跟同事开玩笑,“是不是被雷劈了,突然开窍了?”李念听到这话的时候,
只是笑了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之所以这么努力,是因为她太珍惜这个机会了。
她曾经什么都没有,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自由的生活,没有未来的可能性。现在她有了,
她要把失去的二十三年,一点一点地补回来。5烘焙的乐趣除了学习,她还在做另一件事。
她在学烘焙。这是她从小的心愿。她其实原本不是想当个画家,只是想简单地做一个蛋糕师。
想系着漂亮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忙碌,把面粉、黄油、糖、鸡蛋混合在一起,放进烤箱,
然后变魔术一样地端出一个个漂亮的蛋糕和面包。她想象着自己双手沾满了面粉,
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糖的甜香......那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不属于她的梦。
因为她的心脏不允许她长时间站立,不允许她在高温的环境中待太久,
不允许她做任何需要体力的工作。但现在,她的心脏允许了。她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
在图书馆里借了十几本烘焙的书籍,在网上看了上百个教学视频,把**步骤记清楚,
等到周末的时候回到自己家里就开始尝试。第一次做的曲奇饼干烤焦了,黑乎乎的一团,
散发着刺鼻的糊味。第二次做的蛋糕没有发起来,扁扁的,硬硬的,像一块砖头。
第三次做的面包太咸了,盐放多了,咬一口就皱起了眉头。但她没有放弃。她一遍一遍地试,
一遍一遍地调整配方和温度,一遍一遍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每一次失败的经验和教训。
她的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
旁边还画着各种各样的小图案:一个笑脸表示成功,一个哭脸表示失败,
一个问号表示需要再研究。直到她把做成功的面包和饼干带到宿舍与室友们分享。
她的室友们在知道她开始学烘焙,看那么多烘焙书籍的时候都觉得她有些疯狂,
但没想到最后都被她的面包和蛋糕征服了。“李念你这个曲奇太好吃了!
”林小语嘴里塞满了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培训过?”“没有,
”李念笑着说,“自学的。”“自学能学成这样?你是不是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基因?
”李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赋异禀?也许吧。但她知道,真正驱动她的不是天赋,
而是那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珍惜。她曾经失去过一切,所以现在拥有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都不愿意浪费。她想做所有她曾经做不了的事情。而烘焙,只是其中的一件。大四那年,
学习成绩稳定,已经与李念的生活成功接轨的她,开始在外面打工。
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蛋糕店里找到了一个**的岗位,做学徒。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去,
晚上九点才回宿舍。周末的时候更是一整天都泡在店里,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蛋糕店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是个很爽快的人,
说话大嗓门,做事雷厉风行,但对手下的员工很好。她看李念做事认真,学东西快,
又不怕吃苦,很快就对她另眼相看。“小李啊,”有一天周姐一边揉面团一边对她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徒。你有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感觉。
你知道什么样的面团需要揉多久,什么样的奶油需要打到什么程度,
什么样的火候能让蛋糕的表面形成完美的焦黄色。这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李念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类似的话:“笙笙你画画的时候,
好像天生就知道什么颜色该放在什么地方。”也许,画画和烘焙之间,
真的有某种相通的东西。都是一种创造。都是一种对美的追求。
都需要一双敏感的手和一颗细腻的心。自己多日的学习和在蛋糕店做学徒的经验,
使她的烘焙水平越来越好,做出的蛋糕也越来越成功。后来,她开始在蛋糕上画画。
最开始只是简单的用奶油在蛋糕表面挤出一朵花、一颗星星、一片叶子。
后来她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图案,开始在蛋糕上绘出小动作、小房子,还有各种小风景。
她的“画布”从画纸变成了蛋糕,她的“颜料”从水彩和油画变成了奶油、巧克力、果酱,
她甚至还学会了用糖霜来**出各种立体的画面。这时,她就会感谢自己多年的绘画功底,
让自己能够在蛋糕上也画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而现在,她的作品不仅仅是被人看的,
还是被人吃掉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是画画从来没有给过她的。
顾客们开始注意到这些特别的蛋糕。“这个蛋糕上的小熊好可爱!
”“这个图案是画上去的吗?太厉害了!”“能不能帮我定制一个蛋糕?
我想要上面有一片海,
还有一只海鸥......”李念的“手绘蛋糕”很快成了这家店的招牌。
甚至有人专门从城市的另一头赶过来,就为了买一个上面画着小漫画的蛋糕卷。
周姐乐得合不拢嘴,给李念涨了工资。李念也很开心。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热爱都融合在一起的事情。
她的画笔、她的色彩感、她的烘焙技术、她对美的理解和追求,
全部都在一个小小的蛋糕上得到了实现。这种感觉,
比她在美术比赛中获得任何奖项都要让她满足。6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学毕业后,
李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开一家自己的蛋糕店。这个决定在她的朋友们看来有些冲动,
但李念却很坚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用了大学最后三个月的时间,
把自己从李念父母那里继承的遗产做了详细的规划。那笔钱虽然不算多,
但足够支撑她开一家小小的店铺。她计算了所有的成本,
包括房租、装修、设备、原材料、人工、水电、税费......每一笔都算的清清楚楚。
她跑遍了锦城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合适的店铺。锦城虽然小,但也是一个旅游城市,
每年春天樱花季的时候会有不少游客从外地赶来。她想要一个靠近海边的位置,
最好能看到灯塔,最好门前有一条安静的小路,最好附近有一排樱花树。最好,
在那条樱花青石路的附近。她找了整整两个月,看了三十多个店面,
终于在距离灯塔不远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房子,
外墙是白色的,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灰色砖石。
房子的正面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台上放着一个空花盆,里面长满了野草。
门前的青石路向前,就是那条画上的小路。路的两边种着十几棵樱花树,现在不是花季,
没有樱花,但李念可以想象,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这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因为她曾经就见到过了。她在樱花路上站了许久,就在赵子柯站的那个位置上。
看着那远处的海面,以及海上的灯塔。就是这里了。装修的时候,她几乎全程都在现场。
她没有请设计师,所有的设计方案都是自己画的。她画了好几个晚上,
在素描本上画了十几版的设计图,每一版都反复推敲,反复修改,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她要的是一种温暖的感觉。不是那种精致的、华丽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温暖,
而是一种朴素的、真诚的、像家一样的温暖。墙面要刷成暖白色,地板要铺浅色的原木,
灯光要用暖色调的LED灯,打在食物上会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光泽。柜台要用实木的,
不要玻璃的,玻璃太冷,实木才有温度。椅子要软软的,坐上去就不想起来的那种。
角落里要放一个小书架,放一些绘本和漫画书,等面包出炉的时候可以翻一翻。
她还专门在柜台的角落,靠窗的位置设计了一个小小的画桌,
上面放着铅笔、橡皮、水彩和素描本。那是她给自己留的角落,在没有客人的时候,
她可以坐在这里画画。装修工人看着她拿出来的设计图,有些惊讶:“姑娘,你是学设计的?
”“不是,”她笑了笑,“自学的。”她没有说,她曾经是一个画家。那个名字,那段过去,
她已经决定放下了。蛋糕店的名字叫“念念”。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李念的“念”,
另一层是念念不忘的“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念念不忘什么,
也许是属于许笙的过去,也许是赵子柯的笑容,
也许只是这具身体里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不管是什么,她喜欢这个名字。
招牌是她自己画的,淡粉色的底,樱花的颜色,上面用白色的手写体写着“念念”两个字,
旁边还画了朵小小的樱花。简单,干净,温柔。装修也是她亲自去盯着,
连柜台、柜子、桌椅也都是她着一起定制一起选购的,
争取把一点一滴都做成自己心中最完美的样子。开业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
她没有搞什么盛大的开业仪式,甚至没有告诉任何朋友。她只是早早地来到店里,
把所有的面包和蛋糕都摆好,把咖啡机打开,把音乐放上,然后就坐在柜台后面的画桌旁,
开始画画打发没有客人的时间。第一个顾客是一位带着小女孩的年轻妈妈。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了两个小麻花辫,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大的眼睛。
她趴在柜台边,看着里面的小蛋糕,眼睛亮亮的。“妈妈,我要这个!
”她指着一个上面画着小兔子的杯子蛋糕,开心地说。李念弯腰把蛋糕拿出来,
用一个小巧的纸盒装好,纸盒上的画着一只蹲坐在樱花树下的小兔子,很是可爱,
也是她自己设计的。她又把自己刚刚随后画的四格小漫画也附了上去。“送你的。
”她把盒子递给小女孩,笑着说。小女孩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上面的笑脸,然后抬起头来,
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姐姐!”那一刻,李念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蛋糕店开业的第一个月里,生意只能用冷清来形容。锦城本来就是个小城市,
知道这家新店的人不多,而且李念也没有做广告,就连朋友圈没有发。
她只是每天早早地来到店里,把所有的面包和蛋糕都做好,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坐在靠窗的画桌旁,等着客人上门。有时候一整天下来,只有十几个客人。面包卖不完,
到了晚上就要处理掉。她看着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面包,心里有些难过,
但她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她没有气馁。她开始研究新品。不是那种花里胡哨,
造型夸张的网红蛋糕,只是朴素的、日常的面包和甜点。她觉得只有这最平常的面包,
才能让人吃了感到幸福。她想要顾客吃到的蛋糕,不是那种第一口惊艳,第二口就腻的甜点,
而是越吃越好吃,吃完还想再吃的,让人念念不忘的味道。与此同时,她还做了一件事。
她在包装上画画。每一个蛋糕盒,每一个包装袋,她都会画上一个小小的图案。
刚开始这只是顾客少的